【藝遊天下】走進巴斯克文化(二)畢爾包的樂聲、奇書與古老靈魂

●巴斯克地區巴洛克樂團呈現《面具節慶》音樂會。
●巴斯克地區巴洛克樂團呈現《面具節慶》音樂會。

  策劃行程的首件事,當然是找吸引的音樂會。巴斯克名城畢爾包最吸引的,無疑是畢爾包愛樂社(Sociedad Filharmónica de Bilbao)舉辦的《創社一百三十周年特別音樂會》(Concierto Extraordinario del 130 Aniversario),演出的是畢爾包交響樂團的樂手。遍尋愛樂社網站,卻不見購票渠道;畢爾包交響樂團的網站,甚至沒提到音樂會。硬着頭皮寫郵件給愛樂社作自我介紹,卻讓我交了很有意思的朋友,更讓我認識了可說是歐洲一個獨一無二的音樂組織。

  ●文、圖:路德維

  畢爾包愛樂社的Mónica着我抵埗後便到該社找她。愛樂社只招待會員,但Mónica為我開了個特例。難怪日光日白仍重門深鎖。通行後,雜務先生請我耐心等候,說自己忙得像奴隸般。我忍不住說笑:但應該是位快樂的奴隸吧。(《快樂的奴隸》(Los Esclavos Felices)是出生於畢爾包的天才作曲家亞里雅架唯一一部歌劇的名字,歌劇譜子除序曲外已經失散,但序曲則是他最常演的兩首管弦作品之一。) Mónica不久出來,給了我和太太每人兩張小券,分別用來在音樂會小休時吃點心和喝葡萄酒!我趁機問她可否到音樂廳參觀;她欣然應允。愛樂社的音樂會都不劃位,座位先到先得。

  離開沒多遠,才發覺Mónica並沒有給我音樂會門票!

  室樂版「廚師發辦料理」

  既然音樂會不劃位,我們晚上便提早到場,卻發現愛樂社門前已見人龍:愛樂的何嘗只是來自遠方的外賓!前顧後盼,只見大家都有電子會員卡。怎辦?立即檢查錢包,找到了信用卡單據,打算用來向驗票員解畫我們實已購票,怎料我的老朋友、「快樂的奴隸」就站在旁。

  旋即爬上二樓:我一早便鎖定前排中間心儀的座位。不久便見Mónica來找我,告訴我董事會成員María Febrer女士樂意在小休跟我聊。 María義務為愛樂社作宣傳,言談處處以愛樂社自豪。「我們的目標很簡單,就是請來我們能負擔得起的最出色的古典音樂家來我們處演出!」年資早已超過五十年的她,已獲豁免年費。提起五十多年前仍是小女孩時,曾與家人兩度在此廳欣賞傳奇鋼琴家魯賓斯坦的演出,她仍感興奮:「音樂會多受歡迎,連舞台也放置了聽眾席!我和我的朋友正好坐在他的背後。」

  愛樂社於1896年由熱愛音樂的音樂家、藝術家以至工業家創立,並於八年後建成屬於自己的音樂廳。音樂廳座位八百、有出眾的聲效;帶管風琴的舞台,臨時擴大後最多可容納三四十名樂手。樂季節目和演奏家由主席經諮詢董事會後落實;對普羅成員而言,樂季有點像室樂版「廚師發辦料理」。本樂季共32場音樂會,從鋼琴家卜本達(Rudolf Buchbinder)的獨奏會至由比利時指揮 Philippe Herreweghe 領導香榭麗舍室樂團的貝多芬交響曲音樂會,種類繽紛多彩。

  《創社一百三十周年特別音樂會》以亞里雅架的序曲開場,而下半場則上演來自西班牙其他地區的作曲家作品,有否寓意?獨奏者為巴斯克大提琴手Asier Polo,愛樂社又有否特別推廣巴斯克音樂和音樂家之意?María回答沒有:音樂會曲目是由樂手建議的。然而愛樂社的始創音樂會由當地交響樂團演出;一百三十年後邀請他們的樂師演出,也理所當然。

  最令María驕傲的,是從不接受政府資助、以防影響其營運獨立性的愛樂社,營運仍非常健康。畢爾包人口只有三十五萬,但音樂活動卻眾多,有交響樂團、歌劇團、合唱團、以及政府大力資助的各種音樂會,門票價格亦相當相宜。在這大環境下,愛樂社卻仍有新會員加入,難能可貴。

  尋找亞里雅架

  我當然對畢爾包的其他音樂活動亦感興趣,但我還有另一任務:尋找具標誌性的亞里雅架雕像。

  雕像於1906年由畢爾包市長值作曲家誕辰一百周年委約而作,設計異常前衛。雕像造型並不是作曲家本人,而是希臘音樂神歐忒耳佩(Euterpe):裸體的她手持七弦琴並向後拗腰、神態哀傷,以表達「天妒英才」之意。因經費原因,雕像要遲至1933年才造成,並於1945年搬到剛落成的市藝術館旁。短短四年後卻被嫌裸體而被另一形態相似、但身披袍子而神態較平淡的雕像取而代之,到1975年法蘭高將軍去世後才得以重見天日。我在市藝術館及旁邊公園兜圈,卻一直找不到。是因為市藝術館正進行擴建工程,它被圍起來了嗎?我嘗試從工程圍版中的縫隙往內看,卻什麼也看不見。一問下,才知原來雕像已被拆下存放。

  正在失望時,卻得大驚喜。不遠見到二手書店,便進去參觀,只見店內大多是文學古籍。店東先生問我在找什麼,我便隨口說說,不知道有否你們作曲家亞里雅架的書?先生立即搜索,找到一本印於1935年、題為《快樂的奴隸》(!)的奇書:內容是各種各樣與作曲家相關的材料,包括該歌劇的劇作家和首演資料、亞里雅架的生平事跡、第二弦樂四重奏的鋼琴濃縮版樂譜節選、以至亞里雅架雕像由設計到揭幕的來龍去脈。跟先生聊起讀書風氣和文化,他不禁抱怨:現時「巴斯克文化」好像只有美食,難道文化只是享樂嗎?

  多麼具靈魂的音樂活動!

  亞利雅架劇院是畢城地標之一,以巴黎歌劇院為模型,於1890年開張,只比愛樂社成立早六年,比亞里雅架雕像委約早十六年,可見十九與二十世紀之交畢城文化建設之蓬勃。自堂座抬頭看圓形天花,見四端分別寫着音樂、詩歌、悲劇、喜劇四詞,而舞台上方的一列名字(Zobrilla, Trueba, Benavente, Gayarre, Sarasate, Quintero, Verdi, Barbieri),都是建院時炙手可熱的劇作家、歌唱家、作曲家等。(只有韋爾第是外國人——可想他在當時的名聲。)兩旁則有「經典作家」塞萬提斯和但丁的雕像。

  我在劇院聽了巴斯克地區巴洛克樂團(Euskal Herriko Orkestra Barrokoa)的首演音樂會;題為《面具節慶》(Masquerade),由本地結他手所連尼斯(Enrike Solinís)領導和策劃,並有舞蹈員同台,曲目橫跨法國、英國和意大利巴洛克作曲家專為其時流行於宮廷的面具節慶而作的作品。這場「跨界」、多元的主題性演出讓我耳目一新:音樂泛(西)歐、但舞蹈卻由Txirula 巴斯克木笛伴奏,而穿插演出的是巴斯克說唱藝術(Bertsolaritza)。開場前,我在大堂買了一張所連尼斯與樂團前身的錄音,以豐富的音樂、以及多種語言的旁白和歌唱敘述十世紀末一名被回教統治者擄去為妾、之後成了王國攝政太后的巴斯克女子Subh的生平。類比不一定合適,但我不禁幻想起一場糅合七世紀漢藏文詩歌與音樂、敘述文成公主生平故事的音樂會!

  這種有心思和創意的音樂項目,就出於不少人心目中「在古典音樂的邊陲」的巴斯克地區。不錯,二百年前,才氣橫溢的亞里雅架也需到「西樂大統」重地巴黎音樂學院深造。但今時今日,畢爾包的音樂活動多麼具靈魂啊!紙醉金迷的紐約也許有更耀眼的音樂演出,但我肯定寧願到畢爾包聽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