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坪洲一日

  ●張鎮航

  城市的心跳總在無休止地追趕着明日,而坪洲的時鐘,卻溫柔地停擺在初夏時節這個微風的午後。這是一座不需要導航的島嶼,因為在這裏,迷路本身就是一場靈魂的創作。當渡輪的汽笛聲漸漸遠去,被拋在腦後的不只是維多利亞港的摩天大樓,還有那些被焦慮填滿的日與夜。

  走在沒有汽車轟鳴的窄巷中,腳下的青石板路承載着時間的重量,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歷史的琴鍵上。兩旁的舊唐樓,外牆的油漆如秋葉般斑駁剝落,卻沒有破敗的淒涼,反而展露出一種歷經風雨後最真實的肌理。每一扇生銹的鐵窗花背後,都藏着幾代人的柴米油鹽;每一道被海風侵蝕的木門,都在無聲地訴說着光陰的故事。

  島上的生靈是這首散文詩中最靈動的標點符號。街角的士多店旁,老貓蜷縮在藤椅上慵懶地拉長身子,對外來的喧囂不屑一顧;偶爾,一陣清脆的單車鈴聲從轉角處悠然響起,伴隨着鄰里間隔着巷子的幾句閒話家常,將空氣中的急躁一點一滴地過濾殆盡。

  廢棄的廠房遺址與肆意生長的老榕樹錯綜交織,大自然的綠意無孔不入地包覆着人類文明的遺蹟。殘破在這裏並非終結,而是孕育着另一種靜謐的生機。海風穿過街巷,帶來遠方潮水的鹹濕氣息,無聲地向每一個踏足此地的人朗誦着關於「留白」的哲學。

  若說坪洲的街巷是散落於天地間的詩句,那麼隱匿於這座小島上的小店Edible Project,便是一首將島嶼靈魂具象化的立體十四行詩。它並非一個張揚的地標,卻像是一處精神的避風港,靜靜地等待着與頻率相通的靈魂相遇。

  推開那扇質樸的門,彷彿跨入了一個被精心呵護的時間結界。這裏不僅僅是一間店舖,更是一間專門聘請自閉症人士的餐廳。看着那些穿着制服的員工,他們或許沒有八面玲瓏的交際技巧,但每一個端盤、倒水、遞送餐牌的動作,都透着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注。

  得知他們都是經過了漫長、反覆且艱辛的訓練,才蛻變為優秀的學員,最終被派駐到坪洲的這間店裏工作,我的內心泛起了一陣難以名狀的漣漪。他們用行動證明了,即使生來帶着不一樣的軌跡,也能在這座小島上發出屬於自己的微光。

  當夕陽的餘暉將小島的天際線染成溫暖的橘紅色,Edible Project的窗玻璃上映照着歸家渡輪的溫柔剪影。這座島嶼沒有驚心動魄的傳奇,也沒有璀璨奪目的霓虹,它只是用最日常的煙火與最純粹的美學,輕輕撫慰了每一顆在都市中布滿刮痕的心。

  坪洲的美,在於它的不爭與包容;而這份意境,便深深鐫刻在老牆的斑駁裏,也化作了Edible Project裏那一抹令人落淚的溫暖。這是一場沒有終點的散步,因為當靈魂在這裏找到了歸宿,這份感動,將會伴隨着海潮聲,在未來的每一個日子裏,生生不息。

  作者為聖類斯中學中五學生,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優秀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