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風和】丙安吊腳樓,懸在峭壁上的巢
劉美
丙安古鎮是掛在赤水河峭壁上的一幅畫,而那千百根黝黑的圓木,便是這幅畫的筋骨。
我踏上丙安紅軍鐵索橋時,橋身晃蕩,河風從十幾米深的河谷往上攀爬,帶着水腥氣和涼意。抬眼望去,對岸那片建築不像是在地上生長,倒像是被人用力釘進了赭紅色的丹霞岩壁裏。
走近了看,才覺出這「懸」字的驚心動魄。古鎮的地基,是一面傾角近60度的陡坡,幾乎沒有一寸平地。於是,先民們便順着山勢,在岩石上鑿孔,將巨大的圓木斜插進去,作為支柱。這些柱子,有的粗壯筆直,有的虯結扭曲,像是從岩石裏長出的黑色巨筍,毫無規律地撐起了一片天地。數百根木柱凌空拔起,高的達20餘米,托舉起上萬公斤的重量。它們並不羞於示人,大大咧咧地裸露着,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宣告着人類對抗地心引力的勇氣。
這不僅僅是力學,更是美學。丙安的吊腳樓並非千篇一律,而是隨形就勢,變幻莫測。走在那條被稱為「葫蘆街」的石板路上,抬頭仰望,會發現這些樓閣像積木一樣錯落疊加。有的叫「懸空樓」,二樓完全伸出崖壁,底下空無一物,僅靠幾根木柱牽引;有的叫「虛腳樓」,有柱無牆,像個敞開的涼亭,堆放着雜物;最奇的是「無底樓」,看似二層小樓,實則底層懸空,只有上層住人;還有一種「獨腳樓」,僅靠一根巨柱頂起整座房屋,彷彿金雞獨立,看得人心驚膽戰,卻又不得不佩服其精妙。
這些木樓,外牆多是斑駁的木板,呈深褐色,與背後的丹霞紅岩互為補色,又在歲月的煙熏火燎下,融為一種沉穩的舊色調。屋簷低矮,幾乎要碰到行人的額頭。那層層疊疊的青瓦,像魚的鱗片,在陽光下泛着幽光。偶爾有一線陽光擠進狹窄的街巷,打在木柱上,你能清晰地看到木紋的走向,看到蟲蛀的痕跡,看到風雨侵蝕留下的溝壑——那,是時間的皺紋。
我撫摸着一根支撐着一家客棧的木柱。指尖傳來粗糙、堅硬且微涼的觸感。這木頭,不知吸飽了多少赤水河的潮氣,也不知聽慣了多少艄公的號子。樓上的阿婆正倚在欄杆邊剝蒜,見我看得出神,便笑着說:「這樓啊,比我爺爺的爺爺年紀還大哩。別看它歪歪扭扭,可結實了,地震都晃不垮。」
在丙安,吊腳樓不只是居住的容器,更是一種生活方式的載體。它們一半着陸,一半在水。樓上是起居室,臨河的一面往往伸出一圈迴廊,擺着竹椅,那是喝茶看雲的好地方。樓下,則往往臨着那條古纖道,過去是停船卸貨的碼頭,如今成了遊客休憩的廊簷。樓與樓之間,常常只用幾塊活動的木板相連,拆掉木板,兩家便隔空喊話;架上木板,便是一條通途。這種通透與開放,消解了崖壁的封閉,也讓鄰里關係變得像這吊腳樓一樣,緊緊相依。
黃昏時分,炊煙從各家樓板的縫隙裏鑽出來。這煙霧不似平原那般裊裊上升,而是被河谷的風揉碎,纏繞在木柱之間,給整座古鎮蒙上了一層薄紗。燈光一盞盞亮起,從木樓的窗格裏透出來,暖黃的光暈打在黑色的圓木上,讓那些原本冷硬的線條變得柔和起來。此時的吊腳樓,不再是白天那個堅韌的漢子,而成了一位溫婉的婦人,靜靜地守着這一河燈火。
夜宿吊腳樓。躺在床上,能聽見赤水河的濤聲在枕下流淌,能感覺到木樓在風中極其細微的顫動。這是一種有生命感的居住,彷彿自己變成了一隻棲居於危崖的鳥,隨着巢穴一同呼吸。窗外,月光灑在河面上,反射的光影在天花板上晃動,像一場無聲的水影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