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花園】上學路上的暖光
林海平
那條路,其實很短。從家到鎮上的小學,不過七八百步。可在我童年的刻度尺上,它被清晨的微光拉得很長,長得足夠裝下一整個懵懂世界的甦醒。
冬天上學,天總是黑透的。母親擰亮手電,光圈在坑窪的土路上跳動,像一隻怯生生的、透明的繭,把我裹在中央。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襯出這行走的孤寂。我緊緊攥着書包帶,盯着腳下那一小圈晃動的光斑,心裏盼着天亮。轉折總在走過村口那棵老槐樹之後發生。東邊的天際,會先滲出一抹極淡的、鴨蛋青似的顏色,接着,那顏色慢慢洇開,變暖,成為魚肚白,再染上些微的橘紅。這時,手電的光便顯得多餘而黯淡了。我關掉它,世界彷彿「嘩」地一聲,被另一種更宏大、更溫柔的光充滿了。
這光,不是一下子潑下來的。它先是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幾縷極細的金線,斜斜地,搭在遠處人家的屋瓦上,給黑黢黢的瓦片鑲上一道流動的金邊。接着,光漫過田野,將夜裏凝在枯草尖上的白霜,照得晶瑩閃爍,像撒了一地的碎鑽。最後,它才落到我走的這條土路上,將路面照得一片暖融融的淡金色,我呼出的白氣,在這光裏也成了裊裊的、發亮的霧。
路上的光,不止來自天空。村東頭李爺爺的豆腐坊,總是亮着最早的那盞燈。昏黃的燈光從木格窗裏溢出來,混着蒸騰的熱氣,在清冷的空氣裏氤氳開一大團暖暈。我經過時,總能聽見石磨「咕嚕咕嚕」緩慢而沉重的轉動聲,像大地沉睡的鼾聲。有時門「吱呀」一聲開了,李爺爺端着一瓢剛濾出的、熱氣騰騰的豆漿走出來,看見我,便用那被熱氣熏得紅潤的臉膛笑笑:「娃,上學去啊?」那笑容和燈光一樣,暖乎乎的。
再往前走,是孫婆婆的早餐攤。一口大鐵鍋架在泥爐上,鍋裏煮着茶葉蛋,醬色的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氣霸道地鑽進鼻子。爐火的光是橘紅色的,一跳一跳,映着孫婆婆慈和的臉。她從不吆喝,只是用那雙枯瘦卻靈巧的手,不停地翻動着鍋裏的蛋。那團爐火的光,是路上最扎實、最誘人的暖色,它告訴我,人間煙火,便是這般具體而微的溫度。
走到鎮子邊緣,天已大亮。陽光毫無保留地鋪灑下來,路邊的水塘泛着粼粼的金光,早起洗衣婦人的棒槌聲,清脆而有節奏。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出現在路上,紅領巾在晨風裏一跳一跳,像小小的火苗。我們匯入這人流與光流,走向那座傳來朗朗書聲的校園。
很多年後,我走過無數條路。有的路寬闊平坦,華燈璀璨;有的路幽深寂靜,霓虹迷離。可我總覺得,那些路上的光,是冷的,是隔着玻璃的,是照不到心裏去的。它們太亮,太整齊,太急於證明自己的存在。
直到一個同樣寒冷的清晨,我送女兒去上學。她的小手緊緊牽着我的,走在城市嶄新的人行道上。路燈還未熄滅,發出青白的光。女兒忽然仰起臉,指着遠處天際那一線剛剛萌動的、極其微弱的暖金色,興奮地說:「爸爸,你看,天要煮雞蛋了!」
我渾身一震,停下腳步。
就在那一瞬間,我彷彿又回到了那條坑窪的土路上,看見了老槐樹,聞到了豆漿香,感受到了那最初、最樸素的暖光,如何一寸寸,熨亮了一個孩子通往世界的全部路途。原來,那路上的光,從未熄滅。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藏在了另一個孩子清澈的瞳仁裏,等着被一句稚嫩的話語,重新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