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故事】晚荷立清秋
高旻
傍晚散步,不知不覺走到城南那方小池塘邊。秋意已經深了,路旁的梧桐葉落了大半,風吹過來,帶着一股乾爽的涼。池塘的水面泛着些微的漣漪,倒映着灰藍色的天。遠遠看去,景象有些蕭條。可就在池中央,竟立着一枝荷花。
那是一枝晚荷,顏色是淡淡的藕粉,像是被秋水洗過許多遍,褪去了盛夏的濃艷,只剩下一種極靜的素。花瓣有些捲邊,卻依然完整,最外一層微微垂下,露出金黃的蓮蓬。它就那樣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枯褐色的荷葉之間,像一位遲來的行者,在空無一人的驛站裏,仍從容地整冠拂衣。
我停住了腳步,隔着一岸的蕭瑟靜靜地看它。這時的荷塘早已不是夏天的模樣了。田田的葉子有的枯黃,有的捲曲,半張臉貼在水面上,露出憔悴的脈絡。偶有幾隻野鴨掠過,又匆匆飛走。相比之下,這枝晚荷的挺拔顯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倔強。
記得小時候,家裏的水缸裏也養過一缸荷。夏日開花時,祖母總摘一朵放在窗台上,滿屋子都是清芬。有一次我趁着黃昏去看,見一朵花苞在暮色裏微微顫動,彷彿隨時要綻放。祖母說,荷花是夜裏開的,白天只是等。後來那缸荷在深秋枯萎,我為此悶悶不樂了好幾天。祖母卻指着殘枝說:「你看,莖還是直的,根在泥裏,明年還會來。」那時我不懂,只覺得枯枝沒什麼好看。
現在站在池邊,我忽然明白了祖母的意思。荷花的美,不只在於盛夏的熱烈,更在於它面對衰敗時的那份清正。這一枝晚荷,開在百花已盡之時,周圍的荷葉都倒了,它卻依然立着,不爭不搶,也不自憐。秋風吹過來,它微微地晃了晃,又穩住。彷彿在說:我知道時節將近,但這一天還在,我就要好好開。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雲層從青藍變成灰紫,最後沉入暮色。那枝晚荷在低垂的光線裏,輪廓變得模糊起來,倒影映在水面上,像一幅淡墨的畫。水面偶爾有魚兒游過,撞碎了影子,旋即又恢復平靜。我忽然想到,古人總喜歡以菊詠秋,以蓮喻人,或許正是因為在萬物凋零的時候,這種清瘦而倔強的美,比春天更讓人動容吧。
清秋這個詞,本來是有些寂寥的。可因為有了這枝晚荷,寂寥裏便添了一份風骨。它不是春日的繁華,也不是夏日的高昂,而是一種歷經了炎熱和風雨之後的安然。它立在清冷的水中,不為什麼人綻放,也不為什麼人凋零。它就是自己,在秋天最安靜的角落裏,獨自完成一場名為從容的告別。
天色完全黑了。我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枝晚荷已經融進了夜色,只留下一個模糊而挺直的影子,立在水中央。我忽然想,也許在漫長的人生裏,最難得的,就是在清秋一般的寂涼時刻,還能保持那份獨自站立的氣度。
晚荷如此,人也該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