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賀是好】夏日隨想

●「留戀江湖花田錯,鳳凰樹下武俠過。」  繪畫:梁賀
●「留戀江湖花田錯,鳳凰樹下武俠過。」 繪畫:梁賀

  梁賀

  今年的天氣有點瘋狂,暴雨暴曬反覆橫跳,如同上天在唰唰洗牌,而我們的血肉之軀則被夾在一堆牌之間,非左右騰挪不能成活,最終還是不知命運給我們發出什麼牌。

  生活在港城則更加殘酷,自小我們就知道「香港位於亞熱帶,形狀就像大夾拐」(青蛙的粵語稱),颱風年年有,濕熱難耐則為家常便飯。室內空調(在港只稱「冷氣機」)長年被保持在16度,西裝革履行走於體貼連通的寫字樓與寫字樓、辦公室與港鐵之間,自然沒有了四季寒暑,僅剩工具一般的恒溫、恒濕、恒拚搏。

  這一冷一熱的劇烈交替之間,彷彿白灼雲吞麵過冷河,煉就一身強大的適應性外,涼茶龜苓膏老火去濕湯便是可救命的慢性丹藥。

  我們習慣以地域籍貫籠統分類人群——廣州人和上海人不一樣,甚至南方人北方人不一樣,有着約定俗成的經驗共識。但我認為不可以用傳統的籍貫去總結香港人,上海人寧波人潮州人客家人,也許都是香港人遠久故鄉的身份,但「香港人」其實是一個非常獨立的人群,歷史上逃亡而來的淵源和近一百年幾代人的中西文化劇烈交融,造就了他們極其特殊的「獅子山精神」。

  就說尋醫問診,便與內地不一樣。香港的尋醫就診可謂典型的東西交融,西醫專科私人醫生很多,跌打中醫亦是琳瑯滿目。時不時有北方的朋友問及,為何在香港總能買到各種各樣包裝神奇精彩、配方古靈趣怪的藥油?我總會耐心介紹,那些神奇的瓶瓶罐罐裏,深藏着近一個多世紀以來,華人在世界大亂局面前掙扎生存的堅實證據。南粵有瘴氣,華工下南洋,那些水土不服、痢疾橫行、命若汪洋大海中的小舢舨的時光,江湖術士的土方法便是懸壺濟世的靈丹妙藥,不知拯救了多少苦難華人的身心靈。

  我亦是在用遍黃道益、斧頭標、白花油、張權之後,才得以在中年時分再次理解我的戲劇導師詹瑞文先生力作之一《男人之虎》中的「虎」,除作「苦」外,亦含虎標萬金油的「不能治百病卻真實治百病」的哲思。

  此中真意,也是中華民族道家思想的核心,不求征服與臣服,但求共存,天人合一。

  此刻我正坐在金鐘遮打花園的長凳子上,炎夏的陣雨來了又走,外出午飯的人們行色匆匆,每人都夾着雨傘,像握青龍寶劍的俠客行。我抬起頭,這才發覺遮打花園中庭院的樹以鳳凰樹居多,而此刻正是花將盡果莢懸於半空的狀態。

  對於南國而言,鳳凰樹是非常值得一提的樹種,樹幹雄壯姿態優雅,花開時絢麗,不開花時枝葉稀疏,帶有一種日式物哀美學的零落感,而它的果實,便着實是我童年裏最珍貴的回憶之一了。

  我小學校園裏,就有一棵老鳳凰樹,矗立在操場正中間、教學樓正前方。也不知是先有鳳凰樹還是先有校園,反正在整個6年的小學時光裏,那鳳凰樹就像位不朽的老校長一樣,哪哪都不能少了他。每天進了校園先看見的是它,作文要寫它,長蟲子時要幫它滅蟲,最關鍵的,在它結果之時,那長若朴刀的果莢,正是我們男孩們的恩物。

  在那沒有商品玩具但有金庸的時代,鳳凰樹的果實,就是我們行俠仗義闖蕩江湖的寶劍。我們不時比比誰的運氣更好,能撿到老樹贈與的最佳兵器,偷偷揣在校服中,走在路上感覺像個錦衣夜行的蓋世豪俠,連看向心儀女生的眼神都帶上了氣壯山河的自信。

  下課鈴聲便是闖蕩江湖的號角,紅領巾紮在頭上,抽出「寶劍」便殺出教室,無來由地奔跑將自己想像成騎着駿馬飛馳的英雄好漢,把走在路上的女生們嚇得連聲嗔罵便是一位英雄最榮耀的勳章。

  現在,若不是枝頭上一條條垂下的果莢,我竟然都沒認出那幾棵在遮打花園默不作聲的,是滿載我童年回憶的鳳凰樹。

  鳳凰樹還是年年開花結果,年年把「寶劍」掛滿樹丫,只是那些「俠客」們,早已進化成看似西裝革履卻內心潦草的社畜,在烈日與暴雨下匆匆而過。那些待匡扶的正義,亦不見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