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各有活法
江河
提前退休之後,常有熟人問我:一個人在家待着,不覺得悶嗎?問話的語氣裏,裹着幾分好奇,還摻着一點說不清的同情。
其實並不悶。清晨燒一壺開水,泡上一杯茶,坐在窗邊翻會兒書;懶得讀的時候,就靜靜望着窗外老榆樹,樹葉被風掀起來,又緩緩落回去。從前上班,總認定發呆是白白浪費光陰,如今慢慢發覺,放空的時候內心是充盈的,整日奔波忙碌,反倒時常覺得空空落落。
牆角擺着一盆水培銅錢草,圓圓的葉片浮在水面。換水時手探進陶罐,一股涼意順着指尖漫上來。桌上那本《詩經》,長久停留在《七月》,反覆讀過多遍,始終沒有向後翻,好像這一篇的況味,足夠消磨許多閒暇時光。書頁邊角微微捲曲,書脊疊着幾道摺痕,不知道是多少次停在此處留下的印記。
有一回逛菜市場,看見一位路人蹲在地上挑選豆角,動作極慢,一根一根翻看掂量,像是在挑選至關緊要的物件。身旁有人催促,他也不慌,說豆角要輕輕掐一下,才分得清老嫩。後來我把這件小事記進日記,時至今日,依舊想不通這件事究竟暗含什麼道理。
我不打牌,不愛逛商場,也極少赴眾人相聚說笑的飯局。並非刻意迴避,只是身處熱鬧之中,總覺得自己像一件放錯位置的舊器物。旁人閒談,我靜靜聆聽;眾人開懷,我跟着揚起嘴角,笑意浮在表層,底下空蕩蕩的。一次聚會,周遭話語喧囂,我低頭望着自己的手指,指腹沾了一層書頁上的細灰,拿衣角反覆擦拭,總也擦不乾淨。那點灰塵輕得沒有分量,卻比滿桌的閒談,更沉一些。
鄰居時常邀約我過去打牌,說麻將桌永遠為我留着位置。我一一道謝,始終沒有赴約。某天午後經過他家門口,嘩啦的牌聲與人的笑聲撲面而來,一派熱鬧。我駐足片刻,終究沒有推門,轉身往家走。途經老榆樹,影子落在路面輕輕晃動,像有什麼話想說,終究沒有聲響。
曾經在舊貨市場相中一隻灰褐色陶罐,罐口磕出一塊缺口,攤主說器物歷經百年。我買回安置在廚房窗台,不曾盛放物件,就那樣靜靜擱着。後來搬家倉促,忘了一併帶走,不知如今還擺在舊貨攤上,或是早已被人買走。
偶爾下樓,看見幾位老人圍坐在花壇邊閒談。有人念叨老伴血壓不穩,有人說起子女月末歸家,還有人分享今早菜場買到的嫩絲瓜。他們語速舒緩,不慌不忙,彷彿把各自的日子,一句句攤開晾曬。我不上前插話,也不急着離開,站在幾步之外靜靜聽着。他們瞥見我,不曾招呼落座,我也不覺得局促。知曉他們在那裏,知曉閒談還在繼續,就足夠了。
人各有活法。有人貪戀煙火喧囂,有人偏愛獨處安寧;有人把日子經營成一場不散的宴席,有人把歲月當成一本慢慢品讀的書。談不上孰優孰劣,只是每個人安放自我的方式不同。如同溪流與老樹,河水從樹旁緩緩淌過,樹木靜立岸邊,彼此相隔不遠,卻不會追問對方為何原地不動。
黃昏又坐在窗邊,老榆樹的葉子在風裏來回翻動,好似要翻開新的一頁。銅錢草浮在水面,不急着抽芽生長。書本依舊攤在原處,天邊一朵雲懸在榆樹頂端,不急於奔赴何處,久久不曾挪動。
窗台上一片乾透的榆樹葉捲成筒狀,一陣風吹過,骨碌碌滾向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