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沉默的力量\江 恆

  俗話說沉默是金,意喻有時不開口比誇誇其談更難能可貴。在英國文學中,沉默同樣是不可或缺的元素,往往比喧囂來得更為震撼人心。

  一八○八年初的一個飄雪的早晨,詩人威廉·華茲華斯正漫步在倫敦的艦隊街上,他剛剛去拜訪了住在附近的友人柯勒律治,後者當時正處於人生的低谷──不幸的婚姻、長期的經濟困難、寫作陷入停滯、身體狀況欠佳等等,這些都讓他不堪重負。看到友人的境遇,華茲華斯也不禁心情低落,他無心環顧左右,只是機械地走着,沉浸在憂鬱的思緒中。

  偶然之間他抬起頭來,映入眼簾的是這樣一番景象──寂靜、空曠和銀裝素裹的街道,盡頭是宏偉壯麗的聖保羅大教堂。這是一個令人着迷的瞬間:寬闊的街道上暫時沒有了馬車,整個世界萬籟俱寂,只剩下大教堂在飄落的雪花中若隱若現。幾天後,華茲華斯在寫給朋友的信中說道,「我無法用語言形容這種景象帶給我的震撼,那一片刻倫敦的寂靜,讓我浮想聯翩,也讓我凌亂的內心得到撫慰,這是多麼寶貴的財富!」

  回顧漫長的英國文學史,對沉默的描寫可謂佔據了相當分量,不僅讓作家感到震撼或慰藉,也極大激發了他們的創作靈感。例如桂冠詩人丁尼生在詩歌《漫遊者》中,便透過一幅陌生的灰色海景,主角孤身一人置身其中,傳達了寂靜的奇異之處。這種寂靜並非完全寧靜無聲,因為仍有冰雹拍打着海浪,偶爾有海鳥鳴叫,只是人類的聲音徹底消失,這種反差是令人痛苦的孤獨以及對逝去幸福的永恆提醒。這首詩融合了希臘羅馬的斯多葛主義、日耳曼的英雄精神和基督教的禁慾主義,讓讀者面對內心深處的沉默之聲,這也是人類內心世界不可或缺的基礎。丁尼生在另一首近三千行的代表作詩篇《悼念集》中,更傾盡全力地以沉默描繪英年早逝的朋友哈勒姆,比如他去敲門卻再也無人應答,他彷彿聽到了哈勒姆在無聲地對他低語等等。《悼念集》的情感衝擊力在於它對那些無法言說的事物保持的沉默態度。正如沉默與悲傷總是相伴而生,詩中的悲傷如重槌般擊中讀者,讓人喘不過氣。

  對很多作家來說,沉默並非意味着無法表達,反而是無聲的控訴。比如從十七世紀下半葉到十八世紀初,英國人經歷了不同意義上的失敗,包括英國內戰時期的保皇黨人、復辟時期的共和派、光榮革命後拒絕向威廉和瑪麗宣誓效忠的非誓約派、安妮女王統治下的輝格黨人以及喬治一世統治下的托利黨人等等。這些失敗的影響極為深遠,令不少人開始質疑對宗教信仰的理解,並重新思考美好生活的意義。他們當中有約翰·彌爾頓、安德魯·馬維爾、安妮·芬奇、亞歷山大·蒲柏等作家,他們的作品無論表達的是慘痛的失敗還是對生活的疑惑,均以沉默內斂方式表達,如同花園和鄉村莊園中那片靜謐的綠洲,予人心靈的撫慰。

  需要指出的是,十九世紀風靡一時的暢銷類型小說,是不少人認為不會蘊藏沉默的地方。然而,那個時代的眾多小說卻展現了拒絕對話和其他社交的創作風格。例如伊莉莎白·蓋斯凱爾筆下巧妙的沉默,溫柔地提醒讀者,有時不必事事傾訴,反而是一種更友善的選擇。湯瑪斯·哈代筆下充滿陪伴的沉默,傳遞出一種輕鬆自在的親密,言語只會破壞這種氛圍。喬治·艾略特筆下的沉默,則在情感達到頂峰時,能夠建立起一種感同身受的心靈連結。值得一提的是,最細微的沉默往往也最滑稽。比如簡·奧斯汀的《勸導》中,當沃爾特爵士為出租自己鄉間別墅想當然地提出各種古怪要求後,地產代理人經過了短暫的沉默,以「市場都有既定的慣例」作答。那略帶茫然的「短暫停頓」恰到好處,這種停頓往往發生在荒謬之事之後,讓人覺得他並非在開玩笑,它讓沃爾特爵士言論的愚蠢之處徹底暴露無遺。

  正如英國作家凱特·麥克勞克林在《沉默:一部文學史》一書中所說,幾個世紀以來,英國文學透過描寫沉默,以雄辯的方式與讀者對話。如果沒有沉默,人們便無法體會中世紀搖籃曲的靜謐之美,也無法感受寫實小說的懸念迭起,或是現代主義詩歌的碎片化結構,同時也將失去含蓄、反抗、隱喻等豐富多樣的情感。文學中的沉默往往代表着神聖的不可言喻、強烈情感下的無聲、面對令人敬畏事物的失語等等,這些並非無關緊要的小事,而是關乎人類最重要思想的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