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玉花落窗台
伍呆呆
從我家窗台望出去,是一個草木繁盛的世界。紅磚樓群參差錯落,在藍天白雲下被大片的綠溫柔地環抱着,樓下鋪滿如絨氈一般的大草坪,開闊而舒展,樹木鬱鬱葱葱,綠意層層疊疊撲面而來,讓人見了便心生歡喜。
人心生歡喜,鳥兒更是喜歡。每每在樓下散步,都能見到各色鳥類或是在草地上覓食,或是在樹椏上踱步,冬日天氣好的時候,有的還蹲在牆角打盹。
像以往住過的每一處屋子一樣,鳥兒總喜歡往我家裏飛。從前家裏花園大些,種了樹,鳥兒除了進屋閒逛,還喜歡在花園裏的樹上築巢,繁衍後代。搬到如今的屋子,只有兩個加起來僅十幾平米的陽台,但依舊有鳥兒尋上門來作客。
來家的第一個鳥客人是一隻珠頸斑鳩。
那是剛搬進來不久後的一天清晨,我早早起了床在陽台修剪花木,一隻大鳥自遠處飛來,撲稜着翅膀從陽台的落地窗一下子飛進我的廚房,停在了廚房的冰箱上。我隨即跟進去,牠居高臨下,氣定神閒地打量我,竟一點不怕生,揮手驅趕牠也不走。見牠體型較大,我戴了手套才去抓牠,抓在手裏也一動不動,若不是看到牠頸上那一圈漂亮的白珍珠斑點,認出牠是受保護的珠頸斑鳩,差點就以為牠是被人養熟了的鴿子。將牠抓去陽台,張開抓牠的手指,牠仍站在我手上不肯離開,直到我說了一句「我是不會養你的哦」,才扇了扇翅膀,飛走了。
那隻珠頸斑鳩後來成了我家的熟客,不再飛進屋裏,只光顧我的陽台。見牠常來,我便在陽台放上一點小米,一碗水,牠來了也不客氣地吃喝,有時候還呼朋喚友,帶上一兩個同伴,在陽台的欄杆上、花架上曬太陽,相互追逐打鬧,全然不見外,彷彿我的陽台原本就屬於牠們。令我感到驚奇和意外的是,儘管牠們追逐打鬧的動靜很大,卻半點也未碰壞過我密密麻麻養在陽台上的花草。
我的書桌擺在客廳,與陽台僅隔了一扇大落地窗。天氣晴好時,我坐在書桌後敲着鍵盤寫字,我的鳥客人安安穩穩停在窗外,時而側過頭,隔着玻璃往屋內望一眼,時而轉過身,靜靜眺望樓下綠意盎然的庭院,自顧自發呆。牠伏在窗欄上,頸上的珍珠斑點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胸腹上的短羽柔軟地張開,淺淡輕盈,像蘸上了一層粉紅色的葡萄酒。
宋人梅堯臣寫過一首《鳩》:一世為巢拙,長年與鵲爭。欲知雲腳雨,先向屋頭鳴。頸上玉花碎,臆前檀粉輕。何時將刻杖,扶助老夫行。其中「頸上玉花、臆前檀粉」大抵就是在描寫珠頸斑鳩的美貌。然而鳩鳥與聰明靈巧的喜鵲長年爭鬥,終究是玉花碎了,檀粉輕了,正如詩人在當時社會環境中的困境與掙扎。
後人讀詩,或許只顧欣賞鳥羽的別致。我的這位鳥客人雖曾為古人筆下的主角,卻不知自己貌美,也不懂詩文,更不諳世事,只憑天性,擇一處合心意的地方落腳。牠活得自在,也用這份自在撫平了我伏案的疲憊與內心的焦慮。
梅堯臣當年期待「何時將刻杖,扶助老夫行」,未曾想千年之後,竟是我窗台上這隻頸生玉花的斑鳩,以牠無聲的陪伴,成了我精神上的「扶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