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良善的微光
鄧訓晶
人生，是一場漫長的修行。在這條路上，我漸漸悟出一個道理：與心懷善念的人相處，那些不經意間流露的良善，就像暗夜裏的微光——起初並不耀眼，卻能穿透歲月的風霜，讓我們的一生始終充滿溫暖的陽光。
而這束光，最早是從父母那裏照進我心裏。父母是我們人生的第一位老師，還記得上世紀六十年代初，3年困難時期，我父親是小鎮街長，成天在鄰里糾紛和街坊瑣事裏忙碌。那時缺吃少穿，常常餓肚子。媽媽是個精打細算的人，把僅有的糧食計劃着吃，春天槐花開了，摘來摻點粗雜糧做糊糊給我們吃。入冬後，在農民挖了紅苕的地裏，去撿爛紅苕，切片曬乾後，用石磨推成粉，做紅苕粑給我們吃。味道雖苦，卻是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有一天父親回來，把米缸看了半天，然後窸窸窣窣地把僅有的一點點米舀出來，媽媽問他給誰，他說許婆婆已經斷炊了，他拿去救命。媽媽二話沒說，紮緊口袋遞給父親。我不解地問媽媽，我們都沒有吃的，怎麼還送人。媽媽說，我們還有紅薯粉。我和妹妹不樂意了，紅苕粑苦得很，不好吃。媽媽說，雖然不好吃，但吃了就不會餓，許婆婆一個孤苦伶仃的老人，沒有吃的，我們不幫她，她更餓肚子。
我似懂非懂，只是從媽媽的話中覺得別人有困難，我們要幫助。這是我幼小的心靈裏，第一次照進「良善」之光。
後來讀書了，喜歡看書的我，在一本書中讀到這樣一個故事：有一天晚上，一個人回家發現後面屋子的燈亮着，他以為是媽媽忘記關了，就進去想要把燈關掉，被媽媽攔住了。他很好奇，媽媽指着窗外讓他看。他看到窗外的路邊，坐着一對撿垃圾的夫婦，他們正沐浴在他家溫潤的燈光中，邊說笑邊開心地吃着饅頭。看着燈光中的那對夫婦，他與媽媽相視一笑，靜靜退出了窗邊。窗外那對夫婦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有一盞燈是特意為他們點亮的。
我看了如醍醐灌頂，真切地體會到了一個心懷善念的人，用一個小小的舉動，就會溫暖別人。我慢慢發現，身邊很多人內心盛放着善良，自帶光芒，他們感染着我，熏陶着我。
後來，我當了鄉村教師。有一次開學時，學生紅玉跟着爺爺來報名，繳費時爺爺拿出錢包，打開外面的手絹，接着打開一層塑膠紙，再打開一張印着方格的作業本紙，最後露出一包零錢，分、角、元的紙幣疊得整整齊齊。那雙青筋暴露的手，顫顫巍巍地數着錢，數來數去不夠學費。他滿臉歉意地告訴我，孫女奶奶生病，借了很多錢治病。兒子兒媳在外面打工還債，但沒文化下苦力，掙不到多少錢，連孩子的學費都湊不夠，讓我寬限幾日。我推回了他遞過來的錢，說我先墊着，等有錢了再還我，爺孫倆再三感謝我。她家一直沒有緩過來，我替紅玉墊了幾期學費。
又過了十多年，有一天放學回家，突然看見門前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是紅玉！她抱着我哽咽地說：「老師，我是來還學費的。」我說︰「還啥呀，早都忘了。」我拉她坐下敘舊，她初中畢業後沒有再讀書，到廣州打工去了。她很努力、很勤奮，在製衣廠當上了技師，生活慢慢好起來。她告訴我，常想起自己讀書時的艱辛，我對她的幫助就像一縷陽光那麼溫暖。她現在條件好些了，也資助了村裏幾個貧困學生。我為她點讚，她撒嬌地搖着我的胳膊說：「老師，你是我的榜樣，榜樣力量無窮盡嘛！」我很感慨，一絲微光，可以照亮半生歸途。
在我36年的教書生涯中，給學生買書買筆買衣買鞋是常事。就是這些微小的事情，像一顆顆種子，如今已長成了他們生命裏枝繁葉茂的樹，他們也把心靈的陽光和善行傳遞給了更多的人。
父母教會我善良，書本教會我博愛，學生讓我學會了關愛。一生用善良之心，為出現在我們身邊的人點亮一盞燈。那些良善的微光，穿過歲月，終成暖陽；這份良善，經久不息，自有回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