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初秋的重逢\小 杳

  圖:新疆阿勒泰拍攝的喀納斯湖。\資料圖片
  圖:新疆阿勒泰拍攝的喀納斯湖。\資料圖片

  本來想趁暑休找個地方發呆,可心裏一直放不下一件事,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往北走一趟,去父母當年戍邊的地方看一看,那是小時候父母與外婆舅公通信信封上一串長長的地址。

  母親走之前,幾次提那個地方,說想再去看看。父母退休後曾經去過幾次,母親去的次數更多些。大前年夏天我和姐姐陪她去過一趟,母親很高興,看望他們那一輩留下來為數不多的老人,去連隊舊址走了走。洪恩哥天天到住處來看母親,坐一會兒,說說話,臨走總說「明年再來」。母親應着,我們也覺得沒問題,那時候母親狀態不錯,腦子清楚,記憶力驚人,老同事的名字都記得。

  二○二四年夏天,小妹從國外回來,我也趕回老家,姐妹幾人陪着母親周邊轉轉。我們明顯察覺,母親大不如從前,容易累,精神疲憊,更別提長途遠行。入冬後,江南濕冷,大家勸她去新加坡避寒。母親本不想動,架不住勸說,勉強答應。去了之後一反過去的適應歡喜,渾身不適。二○二五年春節後姐姐接她回國,馬上住院,果然有大情況!後來京治療、回家休養、至秋天再次住院……那段時間,我們總寬慰母親,等身體好轉,咱們冬天去嶺南,夏天再回北疆看看老地方。母親很期待,跟保姆說,「我女兒帶我出去,你一道去吧。」

  誰說「世間萬物,希望最美。」有時候希望最殘忍。心裏一直揣着念想、等着盼着,而生命無常,希望終成遺憾。

  高鐵窗外是遼闊的原野。這一行,我一人。幾十年過去,父母曾經駐守的這片邊疆,早已大變模樣。

  洪恩哥陪着我,一條街一條街慢慢走,一處一處指給我看:哪裏是老八連,哪裏是九連連部,這裏是商店、郵局,那裏是食堂、俱樂部、招待所,那一片是當年家屬區,誰家住過哪排房子……

  我們家住過的兩處老房子,一處變成新樓了,住了不認識的人,一處成了樓底商,賣什麼的都有。父親當年上班的紅磚老樓還在,當年叫「辦公大樓」,小時候覺得這棟樓特別氣派,是整片駐地最好看的房子。如今看着還結實,只是牆面斑駁老舊,混在周圍的新建築裏,幾近文物了。

  辦公樓旁的俱樂部、招待所,推掉建了別墅區。洪恩哥指着路南兩棟樓說,這是你媽工作過的兩個單位。我順着看,也不認識了,要麼是宿舍樓,要麼是什麼單位的辦公樓。老小學只剩下一棟紅磚房,看了半天,實在想不起是不是原來的老教室。

  老部隊的建制早就調整了,老街翻新、新路拓展。人們笑稱老街區為一環,新路為外環。當年路邊一排排高大的白楊樹,也換成了新的綠化樹。小時候覺得特別遙遠的林帶原野,曾經是父輩用戰馬和腳步丈量的荒地,如今成了人們散步遛彎的綠地棧道。

  但走在街區裏,依舊能感受到當年軍營的格局和氣息。那時候的部隊,從幼兒園到中學,從食堂到澡堂,從辦公區到家屬院……一應俱全。每天早晚大喇叭響起的號聲,旋律我現在還記得,「5‑ 1‑ | 3‑ 1‑ | 1‑ ‖  3‑ 5‑ | 5‑ 1‑ | 1‑ ‖」,「5 5 5 | 1 5 | 1 3 | 1 5 1」……

  軍號聲已遠去,父輩守疆戍邊的歲月亦成過往。此時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陽光熱烈天空明淨,傍晚常有絢爛的晚霞。樓房周邊還保留着一個個小院,有花有菜有果樹,綠化帶裏掃帚梅粉粉白白。

  我跟着洪恩哥去小院摘菜,去如啟哥院裏摘沙果,閒時和月華嫂嘮嘮家常,又專程去看雅麗姐。一路走的,是父母曾經踏過的路;一路見的,是父母惦念的人。他們給我帶了很多很多菜果,也是母親愛吃的。

  洪恩哥一家和我們並無血緣,卻比親人還親。雅麗姐也是父一輩子一輩的親情。如今老一輩都不在了,洪恩哥也從年輕小伙到連長再到退休老人,看見他,聽他講父輩的故事,我們熟悉的往事,我潸然淚下……

  前段時間回故鄉老城,我走過父母的少年與晚年;這次北上邊疆,我走過他們的戎馬生涯。我想用自己的腳步,把他們辛苦奔波的一輩子,再走一趟、記一遍。

  父親離開二十五年了,我花了很久才緩過來。那時候母親還在,是我們的支撐。現在母親也不在了,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生活了……我一次次去往父母工作過、停留過的地方,或許心裏還想找到他們、靠近他們。可天南地北走遍,物景換新,故人不再。我只能從自己零碎的記憶、親友的閒談、新舊交替的街景裏,一點點拼湊他們的樣子,卻總覺得不夠完整、不夠真切。

  這個初秋,在遙遠的北疆,走一遍父母的舊時光。完成他們的掛念,也算和我的親人們,好好重逢了一次。突然有一種大病初癒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