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撈香港文化記憶系列】馬灣涌村的可持續旅遊實踐 變化來臨前 先把故事留下來
編者按 香港的城市面貌瞬息萬變，有些記憶在推土機到來之前就已悄然消散，有些故事隨着老街坊的離去而永遠沉默。我們相信，一座城市的深度，不在於它有多少摩天大樓，而在於它記住了多少曾經的生活。「打撈香港文化記憶」系列，正是以此為初衷。我們走進即將因鐵路開通而改變的漁村，跟隨音樂組織「香村」收集幾近失傳的村校校歌，也尋找那些隨交通工具變遷而翻頁的出行故事……這些記憶或許零碎、或許邊緣，但它們共同構成香港最真實的底色。我們希望透過這個系列，讓更多人在城市高速運轉的間隙中，停下來，看一看、聽一聽、想一想——然後，或許願意伸手，接住那些消散中的碎片。
棚屋的倒影落在退潮後的泥灘上，幾艘漁船靜靜擱在岸邊，舊式士多的鐵皮招牌在海風中微微搖晃。牆上的壁畫色彩已有些斑駁，卻仍訴說着這條漁村曾經的熱鬧。這裏是馬灣涌村——昔日東涌最繁華的漁村和市集，如今時間在這裏流淌得特別緩慢。遊人可以在村內的海鮮酒家品嘗漁獲，穿梭於窄巷之間，感受那份未被商業化的寧靜與人情味。然而，這份寧靜即將迎來改變。東涌線延線工程正在進行，東涌西站預計2029年通車。屆時，這條過去相對隱蔽的漁村將變得四通八達。香港民間古蹟保育基金主席陳智遠將這段日子稱為「窗口期」——在交通命脈徹底打開之前，村落需要做好準備，在迎接機遇的同時，守護自身獨特的文化與生態基因。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岳悅
過去兩年，陳智遠獲大嶼山保育基金支持，帶領團隊深入馬灣涌村，推行「旅創馬灣涌」可持續深度旅遊與文化保育項目。項目已於今年6月完成，留下了一個數碼互動平台、一班重拾社區感情的年輕人，以及一些關於「如何善待一條村落」的思考。
60年前 這裏是東涌市中心
項目選擇以數碼互動平台作為核心載體，並非偶然。陳智遠說，傳統的保育記錄多以書本或圖冊呈現，難以持續更新。但馬灣涌村的故事是流動的——村民的記憶需要被喚醒，新的基建陸續落成，節慶活動年年不同……一個能夠持續生長的網上平台，比任何印刷品都更適合這條仍在呼吸的村落。
團隊首先深入村落，進行系統性的文化資源測繪。從古蹟、商舖等「硬件」，到節慶活動、村民口述歷史等「軟件」，全部納入不斷擴充的數碼目錄。平台上更設有360度全景片段、相片集、導賞路線規劃等，以及由青年文化KOL製作的短片與帖文。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挖掘出了一個幾乎被遺忘的事實：60年前，馬灣涌村的這條街，曾是東涌市中心。
當時陸路未通，所有農作物和日用品的進出，都依賴村口的碼頭。今天看似寂寥的老街，在長輩的記憶裏曾經人聲鼎沸。菜販、魚販、雜貨舖、茶餐廳、酒家，應有盡有。村裏還有一個蔬菜互助社，當年一位居於梅窩的郭醫生，每周風雨不改前來義診。陳智遠在一次導賞團中，竟聽到有參加者表示那位醫生是自己的中學同學。當下他心中一凜，原來那些被視為歷史的故事，其實就活在眼前這群人的記憶裏，距離並不遙遠。村裏一間士多的老闆娘也分享了一段往事：逸東邨剛建成時，附近沒有商場和超市，新搬來的居民都要在士多購買日常用品。「這個地方一直在變。」而這些故事，遊客不會知道，也不會特別去問，「如果沒有人幫你發掘，其實你是不會知道的。我們就好像做了這個工作——發掘社區故事，然後放在一個簡單易用的網上平台，讓更多人在來訪之前，就有機會先了解這些故事。」
青年深度參與 連結世代情感
說故事的人不同，故事的溫度也不同。項目的另一核心，是讓年輕人不再只是「聽故事的人」，而是走進社區成為「傳故事的人」。有人埋首文獻，用口述歷史留住長輩的記憶；有人拿起鏡頭，用短片和帖文把村落的故事展現給觀眾；還有人站到導賞團的最前方，用自己的聲音，把這片土地的過去，說給更多人聽。
陳智遠觀察到，年輕人之所以踴躍參與，源於對社區故事的好奇。團隊提供寫作、發帖、導賞等培訓，讓他們邊學邊做，自然吸引不少人報名。有趣的是，當年輕人拿着錄音筆和攝影機走進村裏，村民對他們格外信任，都願意敞開話匣子。這場跨世代對話，讓記錄不只是記錄，更成為情感的連結。
參與的年輕人多在東涌長大，對這片土地有着一份朦朧的情感，卻始終未曾真正踏進它的歷史裏。直到拿起錄音筆、攤開地圖、站上導賞路線，他們才在一次次實戰中，逐漸拼湊出自己的成長坐標——原來腳下的每一條老街，都與自己的生命有關。
平台不停擺 故事正延續
項目雖已告一段落，但數碼平台將持續運營，導賞團亦繼續接受團體預約。陳智遠笑說，平台的潛力遠不止於此：「內容可以持續更新，行程規劃可以不斷擴充，故事仍有待補的空白，甚至能將範圍延伸，把整個東涌以至更廣泛的區域旅遊資源一併納入平台。最重要的，是先打好穩固的根基，後續的發展自然水到渠成。」他透露，團隊正撰寫一份關於村落可持續發展的報告，期望將這次的經驗提煉為可複製的模板，讓有心人得以循跡而行。
「我們透過項目累積了不少經驗，譬如如何凝聚一班對這片土地懷抱好奇的年輕人，邀請他們參與有意義的社區互動。這件事是可以複製的——我們知道如何找到對的人、有心的人、有魄力又願意落手落腳去做的人。」他說，「我們做的就是這樣一個開始，一種共創的生態雛形。往後若有團體有意參與，可以繼續舉辦不同主題的導賞團，策劃更多與這條村的文化脈絡相連的活動。」
兩年間，馬灣涌村的面貌悄然蛻變。新碼頭正式啟用，海濱長廊路段陸續開通，毗鄰的東涌小炮台公園也已正式啟用。基礎建設逐步提升，不僅令村落交通更為便捷，周邊環境亦煥然一新。與此同時，傳統節慶並未因時光流逝而褪色，東涌侯王誕年復一年如約舉行，延續着鄉土人情。這些新舊交織的變遷，如今都被細緻記錄於數碼平台之上，為村落留下時代的印記。
當東涌西站正式開通，馬灣涌村或將迎來一批又一批的遊客。在他們到來之前，這條村的歷史、生態與人情，已經被一代年輕人用數碼化的方式好好記錄下來。這份記錄，不是為了商業化變現，而是為了讓所有來訪者，在踏入這條漁村的那一刻，不只看到風景，也看見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