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七夕麻粩香
張文瓊
農曆七月初七,七夕。
小時候,七夕於我而言,是奶奶蒲扇下那些光怪陸離的傳說,是夏夜葡萄架下屏息凝神時,風穿過葉隙的微響,是舌尖上那縷揮之不去的、甜中帶脆的麻粩香。多年後,當我再次在夜空下,聽到黃梅戲《天仙配》裏那句「夫妻雙雙把家還」時,記憶的閘門被瞬間撞開,思緒如炎熱的夏風,吹回到那個叫「外洋村」的故鄉。
七夕的夜,總是帶着一種別樣的浪漫。在那個沒有智能手機、沒有網絡電視的年代,七夕的夜晚,是鄉村最熱鬧也最靜謐的時光。那時,村裏放露天電影,放映的往往就是黃梅戲《天仙配》。
夜幕降臨,銀幕在村口的老樟樹下徐徐展開,微弱的燈光打在泛白的幕布上,七仙女與董永的愛情故事便在夜風中流淌開來。
「你耕田來我織布,我挑水來你澆園……」嚴鳳英清亮婉轉的唱腔,穿透夏夜的蟲鳴,在每個人的心尖上回盪。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幕布上那對跨越仙凡的戀人,心裏既羨慕又感動。那時的我,尚且分不清戲裏的「七仙女」與民間傳說中的「牛郎織女」,只覺得他們都是天上掉下來的神仙,都擁有着世間最純粹、最動人的愛情。
電影散場時,夜已深,但心卻久久不能平靜。奶奶牽着我的手,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月光如水,灑在蜿蜒的田埂上,照在斑駁的土牆上。奶奶說:「傻孩子,天上真的有牛郎織女,他們隔着銀河,一年只能見一次。今天晚上,要是你躲在葡萄架下,屏住呼吸,就能聽到他們在鵲橋上說的悄悄話呢。」「真的嗎?」我睜大眼睛,半信半疑。「真的,老輩人都是這麼說的。」奶奶笑着,眼角的皺紋裏藏着歲月的溫柔。
那時的外洋村,家家戶戶的庭院裏,幾乎都種着葡萄。七夕的夜晚,大人們會在葡萄架下納涼,搖着蒲扇,聊着天,等待着那傳說中的「鵲橋私語」。我按捺不住好奇心,趁着大人們不注意,悄悄溜進庭院,躲到葡萄架下。葡萄架很高,枝葉繁茂,將夜空切割成一塊塊斑駁的碎片。我屏住呼吸,側耳傾聽,生怕驚擾天上的神仙。夜風拂過,葡萄葉沙沙作響,夾雜着遠處稻田裏的蛙鳴,交織成一首夏夜的交響曲。然而,除了風聲和蟲鳴,我什麼也沒聽到。
「奶奶騙人。」我有些失落,正要起身,忽然,頭頂的葡萄葉間,透下一縷清冷的月光,正好落在我仰起的臉上。那一刻,我彷彿看到銀河,看到牛郎星和織女星在夜空中閃爍,看到那座由喜鵲搭成的、橫跨星河的鵲橋。原來,那「悄悄話」不是用耳朵聽見的,而是用心去感受的。那風聲、那蟲鳴、那月光,都是牛郎織女跨越星河、互訴衷腸的回音。
七夕的浪漫,不僅藏在葡萄架下的夜風裏,更藏在龍岩人舌尖上的「麻粩」裏。七夕前,奶奶總會忙活起來。她把糯米洗淨、蒸熟,再放在太陽下曬乾,然後放進熱鍋裏摻細沙炒熟,篩出金黃酥脆的「米香」。接着,把米香、花生、黑芝麻攪拌均勻,澆上熬得稠亮掛絲的麥芽糖,再拌上豬油和葱花,最後用模具壓成一塊塊,晾涼切片。那撲鼻的香氣,能順着院牆飄出老遠。
「吃麻粩,甜到老。」奶奶遞給我一塊剛做好的麻粩,我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外皮酥脆,內裏軟糯,麥芽糖的甜、花生的香、米香的酥,在舌尖上交織,化開,甜到了心裏。奶奶說,麻粩的「黏」意,能拴住家人的健康與團圓,也暗合了牛郎織女盼相守的心意。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這一塊塊金黃酥脆的麻粩,不僅是一份節日的甜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祝福,承載着長輩對晚輩的深情,也承載着龍岩人對美好生活的期許。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又到七夕,夜空繁星點點。我坐在城市的陽台上,咬着一塊買來的麻粩,甜香依舊,但心裏,卻依然惦記着外洋村那片夏夜的葡萄架,惦記着奶奶那把搖了半輩子的蒲扇。原來,最浪漫的七夕,不是遙不可及的星河,而是記憶深處,那縷揮之不去的故鄉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