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存宇宙 德在人心 嗇色園黃大仙祠監院專欄】傳統生育信仰 泰山娘娘 碧霞元君
●作者：李耀輝（義覺） 嗇色園黃大仙祠監院
（筆錄：黃大仙信俗文化館館長 吳漪鈴）
李耀輝（義覺） 1985年入道嗇色園，於2006年被委任為首任監院，義務從事宗教及慈善工作達40年。2016年，獲特區政府頒授「榮譽勳章（MH）」榮銜，以嘉許其慈善事業貢獻；2022年，獲香港教育大學頒授「榮譽院士」，又於2025年獲國家文化和旅遊部選為「第六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
「子孫滿堂」「百子千孫」「開枝散葉」——這些世代相傳的吉祥語，無不反映出傳統中國對生命繁衍與家族綿延的深切渴望。早在先秦與東漢年代，生育便已與孝道互相交織，最廣為人知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便是出自《孟子·離婁上》，東漢趙岐註解曰：「……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無後為大。」生育自此被視為承續香火、奉祀先祖的行孝之道。
然而，社會現象與文化觀念絕不會憑空而生；若要探尋這份生育情結的根底，還須回到那片春耕秋收的黃土地上。我國自古以農立國，小農經濟依土地而生，以勞動力為生產要素。是以，生命的繁衍並非單純的生理本能，而是直接與家庭生計與土地經營相連結的重要一環；及至周朝確立禮樂與宗法制度，以血緣別親疏，以宗法明尊卑。「家族」遂成為個人身份的根基，亦是社會政治經濟的基本單位。在此框架下，婚姻不只是「兩個人的事」，而生育亦非個體自主的選擇，而是承載着宗族延續、奉祀祖先與躬行孝道的神聖義務。
在這個背景下，「家族傳承」甚至被視為對有限生命的超越，屬於「死而不朽」的價值追求。《左傳·襄公二十四年》記載魯國大夫叔孫豹與晉國大夫范宣子談論「不朽」時，范宣子便道：「昔丐之祖，自虞以上為陶唐氏，在夏為御龍氏，在商為豕韋氏，在周為唐杜氏，晉主夏盟為范氏，其是之謂乎？」在他眼中，家族自虞舜之世，代代興盛、香火不絕，超越短暫生命、貫穿千載歲月，正是永恒的「不朽盛事」。
傳統生育信仰
然而，古代醫療條件匱乏，從懷胎受孕、臨盆分娩，到幼兒周歲、長大成人，過程險阻重重。正因命途難預，民間遂發展出與生育相關的信仰與風俗——從求子、安胎，到契神、過關禳煞等，無不寄託着父母對嬰孩平安長大的深切願望。其中，求子信仰尤為興盛，許多神明皆被賦予庇佑生育的職能，如送子觀音、註生娘娘、金花娘娘與媽祖等；而本文希望向諸君着重介紹的，正是北方享負盛名的泰山娘娘——「碧霞元君」。
碧霞元君，尊稱為「天仙聖母碧霞元君」，除具備送子賜福的職能外，更能「燮理陰陽，散行痘疹」，保佑孩童避開天花及皮膚病等惡疾。其在泰山上有兩位陪祀女神，其一便是「送子娘娘」，主司人間子嗣；而在北京東嶽廟中，元君麾下屬神更增至八位，包括子孫娘娘、斑疹娘娘、乳母娘娘、痘疹娘娘、催生娘娘與引蒙娘娘等——從懷孕受胎到小兒開蒙啟學，均有專神各司其職。
至於碧霞元君的身世傳說，歷來眾說紛紜。有謂其乃泰山神東嶽大帝之女，亦有傳其為漢代民間女子，因得仙長指點，遂得道成仙；而我教（道教）則認為元君本為上界天仙，因顧念眾生沉淪苦海，遂化為玉女降臨泰山，廣施慈悲、救苦護生。然而，若從歷史文獻稽考，「泰山玉女」實最早見於文人墨客的筆下，曹操《氣出唱》便曾寫道：「……東到泰山，仙人玉女，下來翱遊……」將泰山的瑰麗靈秀，巧妙化為天人仙女的翱遊之姿。至宋代，東嶽大帝信仰興盛。據《文獻通考·郊社考》記載，宋真宗在東封泰山之際，於山頂玉女池旁尋獲石像，遂下旨建「玉女祠」。後至明代，明太祖朱元璋頒布〈定嶽鎮海瀆名號詔〉，廢除歷代加於山川海瀆的封號，去除其人格化色彩，使嶽瀆祭祀回歸自然神格。自此，民間對泰山神「東嶽大帝」的信仰熱度減退，並轉投向另一位泰山人格神——更具親和力的「碧霞元君」。明代文人便曾記載：「泰山有下中上三廟……上廟為碧霞元君所侵。」足見元君香火日趨鼎盛，隱然凌駕於東嶽大帝之上。至明成化時期，憲宗更下令修葺「玉女祠」，賜額「碧霞靈應宮」。
自此，碧霞元君獲朝廷祭祀，更廣受民間百姓擁戴。至清代，康熙、雍正、乾隆三帝均曾為泰山碧霞祠題匾賜額。而碧霞元君亦融攝了部分泰山神之職能——從送子護兒的慈母形象，到「掌嶽府之神兵，管人間之善惡。尋聲赴感，護國安民」的天帝真仙，兩個形象集於一身，無不兼備。
嗇色園黃大仙祠碧霞殿
2022年，嗇色園黃大仙祠新設「碧霞殿」，恭請泰山娘娘碧霞元君垂慈安座，祈願元君聖德廣布、靈驗妙應，使求子者均得賜福、懷孕者順利生產、為父母者均得子女安康。在少子化陰霾籠罩全球的當下，碧霞殿的建立，正寄託着喚醒現代人對新生兒的熱愛，進而涵養出一片更具溫情、適合幼苗健康成長的文化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