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讀者/創作之所以值得被看見\米 哈
一六八五年,英國藝術理論家威廉‧阿格利翁比出版《繪畫三對話》。這不是一本單純教人如何畫畫的技術手冊。它追問的,是一個在當時英國仍未得到解決的問題:畫家應該在知識與社會中佔據什麼位置?
雖然范戴克曾長期服務於查理一世宮廷,魯本斯、尤尼烏斯和阿倫德爾伯爵等人,也曾把歐洲大陸的藝術觀念帶到英國,但在阿格利翁比看來,當時英國人仍習慣「一說到『畫家』,往往不去想他的藝術,反而極不公道地把他列入機械工匠之中;其實,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資格躋身自由藝術之列。」
在阿格利翁比的理想中,畫家是一個包羅萬象的人,「同時是畫家、詩人、歷史家、建築師、解剖學家、數學家與博物學家。」畫家要理解人體,才能掌握姿態;要懂歷史與神話,才能安排故事;要知道建築、比例與透視,才能建立空間的構圖;要理解人的激情與性格,才能讓畫中人物真正打動觀者。繪畫因此不只是手的技藝,也是一種需要知識、判斷與想像的心智活動。
阿格利翁比沒有把這套主張寫成一篇嚴肅講義,而是把全書安排成虛構的「朋友」與「旅行者」之間的對話。「朋友」代表尚未受過藝術教育的英國觀眾,好奇,卻也懶散而多疑,聽見各種繪畫術語便覺得麻煩,甚至寧願從一杯酒中尋找快樂。「旅行者」則曾遊歷歐洲,在反覆觀看作品、比較不同畫家的過程中,逐漸學會如何看畫。
在此,阿格利翁比的書寫設計,透露了他的企圖:他不只希望英國出現更好的畫家,也希望英國出現更多懂得觀看藝術的人。《繪畫三對話》所要教育的,不只是畫家的手,也是觀眾的眼睛。阿格利翁比旨在指出:當人開始看見繪畫背後的知識、選擇與思想,畫家才可能從工匠的位置,真正進入自由藝術之列。
三百多年後,這個問題竟然沒有完全過時:藝術教育從來不只是教人如何創作,更是在教我們,如何看見創作之所以值得被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