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而有征】上海淹水
劉征
最近代號叫做「白海豚」的颱風過境,徐匯區一帶持續遭遇淹水。整個武康路上,一望無垠的是真的海洋。水有膝蓋那麼高,搭配着道路兩邊的梧桐樹,竟然有種異樣的風情。不時的,有些年輕人會撐着傘,騎着自行車來這裏拍照。還有幾個游泳教練,不知道從哪裏搞來一條船,穿着泳褲在雨裏玩耍。那肌肉優美的線條與這磅礡大雨淹掉了的世界形成了一組無拘無束的單純的快樂,逗得樓上的阿姨把他們拍下來,還遭到網民的調侃。
這讓我想起羅蘭·巴特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巴黎沒被淹》,這篇文章回憶了巴黎的一次淹水,情形與上海這次十分相像。也是淹水後,街上多了一些閒人,就好像這是一個嘉年華。儘管這件事對市政造成了特別大的障礙,但對於那些泡水的房子,簡直算得上是一場災難。我就看到一個店家,向記者哭訴她100多萬的貨都損失掉了,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就難過地背過臉去,無法再繼續接受採訪。然而,這件事並不妨礙一種生理上的刺激。它讓一個已經習以為常的日常變得有些陌生,並因為這種異常並不直接顯現為肉眼可見的急劇傷害,它就理所當然成為一種樂趣。就好像任何異常,在沒有直接引起什麼不好的後果之前,都極易被當成是創造,並令整個人都被喚醒了。
旅行就是這種心理導致的行為之一,我們有了假期,就一門心思地想往外跑。其實躺着是最省力的,甚至以現在都市的千篇一律,去到不同的地方也未必能夠得到新鮮感。不過,人還是在假期湧出去,就是因為新地方會打亂你的認知,包括物價、地貌、作息,或者任何一個不經意的差別。這個差別對當地人早已習以為常,不過對你來說,這些最細微之處一下子就把你引入到異樣當中。有時,這種異樣是整體性的,你不能準確地說出哪裏不一樣。不過,它就是不同,連空氣都不同。
倘若哪個地方竟然更加幸運,更好地保留了一些風俗,比如雲南、潮汕,或者新疆,這些地方就湧滿人。在這裏,循規蹈矩的日常被拋到九霄雲外,你無法按照一套既有的價值體系去判斷,甚至無法最經濟地買菜,因為你對當地的菜價一無所知,而這種陌生感讓你的整個身體都被喚醒了。以至於,當你重新回到家,你還精力旺盛,城市淹水就是這樣一種體驗。
我還記得另一件事,2019年,巴黎聖母院着火了,當時很多人都表達了惋惜之情。就在這時候,我有位朋友發了一條不一樣的朋友圈,聲稱「沒有人覺得這團火焰十分美嗎?」過不了幾分鐘,這條朋友圈就被他刪掉了。或許他也察覺到在這個時候發這樣的談論有些不合時宜,會讓自己顯得十分涼薄。
不過這種言論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這完全是一種直觀感受,而不是某種惡意。我們常常會因為自己看不慣一樣東西就對它嗤之以鼻,一旦它遭殃,就對它報以幸災樂禍的快感,但是這並不能稱之為一種本能。它來源於對異己的排斥,這種排斥多半是保守的。
身體本身的體感與由心靈感知到的卻不同,它像是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了,這並不能算是一種惡,因為它發乎自然。它更像波德萊爾《惡之花》所討論的那個「惡」,並非意圖作惡,而是美學意義上的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