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ck Bag》展現藝文行業現狀 Luke Kennard:以喜鵲拾物般的思維寫作
當一個人每日身套黑袋生活,不與太多人交流,他的內心世界會充滿怎樣的情緒?腦海中又會漂浮着何種思想?英國詩人兼小說作家Luke Kennard早前攜今年新作《Black Bag》來到香港書展,與觀眾進行分享。他在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採訪時更從多個方面談論了小說的情節構思,以及他對作家身份的種種思考。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雨竹
小說背景建構於當代,講述一位年近四十的匿名失業演員接受了一位大學教授的邀請,全身套着一個黑色皮袋,安靜地坐在學生中間。而這一切都是教授心理實驗的一部分。此設定看似新奇,實則源於1967年俄勒岡州立大學的真實事件。Luke偶然在一篇有關吸引力理論的論文註腳中看到相關內容。
當時一個學生扮演的「布袋男」出現在講師Charles Goetzinger課堂中,不與任何人互動。起初學生們都有些不適應,但隨着時間的推移,許多人都開始接受他的存在,甚至還在好奇的媒體、對他有偏見的人面前維護他。這種情形持續了一個學期。此案例也成為「曝光效應」的一部分,即人們或許會對不斷曝光在自己面前的人或事物漸漸產生好感。
Luke是伯明翰大學創意寫作專業的講師,平日也會了解文學領域之外的內容。而「布袋男」案例的奇特性和背後的心理反應非常吸引他。他亦非常好奇「布袋男」本人的感受。「雖然默不作聲、隱藏自己,但又受到很多人的關注。」因此在2020年,Luke開始以第一人稱敘寫《Black Bag》。書中的演員不僅會在實驗中套上黑袋,平日也會如此裝扮。Luke藉此探討人際互動,同時剖析男性氣質、浪漫關係、自我身份的抹除,以及對真實自我的釋放與收斂。
主角並非某一個體
為何選定演員這個職業,又為何使其匿名?據Luke體會,許多創意行業的人,心中多少都存有一些失落,多數人都還未取得理想的成就。「我從事這一行業23年,雖然也收穫過好運和機遇,但仍覺得沒有達到自己的期望。」而即便是炙手可熱的演員,也要經常參加試鏡。許多演員更常因溫飽而產生緊迫感。他們的處境非常脆弱,也需要深刻的信念來支撐自己。「作家則需耗時幾年來打磨詩集或小說,直到它被退回。而當你在創作時,你總會傾盡全力。」因此Luke希望主角是一個代表性的存在,而非某一個體。這也便於讀者代入。
Luke有時會對自己的創作產生懷疑,亦會捫心自問:「我為什麼要將時間和精力放在詩文、小說這些已經不算流行的媒介上?為什麼不將注意力轉向能夠賺取更多金錢的事情上?我認為自己才是那個決定是否要走這條藝術之路的人,過程中有收穫,也會有犧牲。」
他曾與一位作家朋友探討過,只要選擇了寫作這條路,就必然會面對一系列問題:我做得夠好嗎?我所做的能為人的生命增添什麼價值嗎?它能夠至少娛樂大眾嗎?能夠引發人們的思考嗎?……「所以我常會想:為什麼自己不選擇成為一名醫生,或從事其他成效一目了然的職業?我認為許多從事藝術行業的人都有相似的疑問。」
在Luke看來,直接形容藝術「非常棒」或「有價值」未免有些敷衍。「我不否認藝術有價值,創造繪畫、故事、音樂等,也的確能夠令人們體會到存在的意義和樂趣,但這也代表你會被各種疑問纏身,尤其是當你還不算非常成功的時候。這些恐懼與不安都出現在《Black Bag》中。不在這個圈子裏的人會很難共情,可能只會覺得有趣。」Luke點明,社會常根據一個人創造的收益來衡量其所做之事的價值。「如果你還未創造很多收益,那麼在所謂主流的觀點中,你就是失敗的。所以在某些層面,《Black Bag》就是獻給所有全身心投入藝術的人的作品。大家很難單靠這份事業求生,但依然有所堅持。而透過演員的視角去探討這一切,似乎是切入核心的最快方式。」
書中的主角常常杞人憂天。「我認為許多男性亦都如此,只是有時不便展示自己的情感,因為要維持陽剛的形象。這有時也導致他們無法正常宣洩情緒。反而很多女性都非常務實,她們有着一些男性缺乏的韌性。」
此外,主角亦是一個缺乏主見的人,常聽取他人的支配,同時根據他人的評價來判斷自己,就像一個黑色的投影幕布。「但我也賦予了他才華。所以他並非活在妄想之中,他的鬱悶情有可原,只是演藝事業一直沒有起色。」
據Luke觀察,在許多國家,文化和出版行業都是總體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但被嚴重低估。「當前多所英國大學的人文藝術學科經費嚴重不足,還飽受抨擊,我覺得非常可惜。這從某種程度上成為《Black Bag》的創作驅力。這本小說也算是站在純粹金融思維的對立面,為創造力辯護,同時為充滿想像力的創作發聲。」這也是Luke寫下AI相關情節的原因——故事末尾,主角全身接上大量電線,重複做出各種肢體動作,隨後將這些動作賣給一間AI公司。Luke猜測這是當下不少演員面臨的情況。
以詼諧元素進行調和
Luke對與成敗相關的作品抱有濃厚興趣。不過比起以成功為主題的故事,他更欣賞圍繞失意展開的故事,「因為那是大多數人的經歷——彷彿永遠抵達不了自己向往的彼岸,我們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追求什麼。但大多數人都會帶着某種程度的挫敗生活,這些情緒會激勵我們,讓我們繼續努力,保持進取心,所以這也不算件壞事。」而在《Black Bag》出版前,創作過獲獎詩集的Luke也曾在自己熱愛的小說領域屢屢試錯。這對他而言亦是對自己的一次正面拷問:我究竟多麼希望這件事能夠成功?又願意為此嘗試多少次?就在這些掙扎中,理想的故事情節、對角色的共情與好奇,以及現實的壓力促成了新書的誕生。
Luke認為許多取得極大成功的人,內心其實都有一種孤獨感。他曾看過一部紀錄片,片中記錄了在奧運會取得金牌的運動員的經歷,「他們在心理上承受了非常大的壓力。成為冠軍後,雖然已經獲得自己想要的,成為所在領域的佼佼者,但比賽過後會突然產生一種無所適從的空虛感。」Luke認為這種情況也會發生在藝術領域。
「你寫出一本非常受歡迎的書、一個劇本,大賺了一筆,可當財富累積到一定程度,物質生活達到一定水平,金錢似乎就不再具備太多意義。」因此Luke對挫敗背後的心理機制很感興趣,同時也對成功這種現象的奇特之處感到好奇,「當你如願實現自己的目標,那種感覺其實非常奇妙,也引人深思。」
不少讀者都認為Luke的《Black Bag》很是詼諧。作者本人亦給人一種輕盈的感覺。他分享,許多能引起其興趣的文學作品,抑或是聖典、經書、公案、寓言等,都含有一些詼諧元素,「我認為分享一個笑話,或者發現某件事的幽默之處,正是人們相互理解的體現。因此對我來說,在小說中融入幽默感是必要的。你可以書寫對你而言意義重大的題材,也可以選擇較為嚴肅的題材,同時盡力用詼諧的元素去進行調和。但這也有一定風險,因為品味這件事沒法一概而論,你只能盡量喚起更多讀者的共鳴。」
對許多領域都抱有極強探索慾的Luke表示,在大學工作的好處之一,便是能夠與了解其他領域的同事探討各種議題,也可以查閱各種論文。當下多樣化的線上渠道更讓查閱效率高了不少。
現時在創作時,Luke也會嘗試將新穎的知識融入作品。他更常建議學生對世上的任何事物產生興趣,尤其是在知識獲取途徑極為豐富的當下。「無論你是哪種類型的創作者,都要維持一份好奇心,抱着喜鵲拾物般的思維。你不需成為這些領域的專家,只需要收集那些閃閃發光的部分並採用。」在Luke看來,寫作就像各種觀念的傳達媒介。「不是完全置身事外,而是試着透過獨特的視角去篩選、轉化它們。」
他表示,創意寫作這門科目常被看作是一種消遣。「當一切順遂時,它當然很有趣,但大多數時候還是心力的累積,你只是在逐步搭建屬於自己的聲音和視野。可以藉此與世界相遇、詮釋世界,保持開放的心態,試着放下自我、觀察周遭、回顧歷史、着眼當下,並以真誠和機智去映照這一切。」而與講究各種方法或專業技巧的表演不同的是,寫作沒有太多既定規範或實踐理論,更趨於個性化,但也同樣需要許多細節來構築好的文本。「然後你就可以盡力將想像力融入其中。這也是一程持續的探索之旅。我認為它與大學環境非常契合。它深刻影響着我們思考、回應世界的方式,這正是它存在的價值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