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荔枝
王舉芳
祖父說,荔枝是嬌貴的果子,要沾山霧,要曬足陽光,要等南風把糖分一點一點釀透,急不得。小時候我性急,荔枝剛染上淡粉就偷着摘,咬一口酸得皺眉,祖父笑說:「荔枝要紅到蒂,才能甜到心裏,摘早了就不對味了。」
荔枝成熟的時節,漫山的荔枝掛在深綠的葉子間,太陽一照,滿樹的「紅燈籠」紅得發亮。祖父把竹梯靠在樹幹上,我拿着竹筐跟在後面,祖父專挑向陽枝上那些紅得發黑的摘,說那才是吸夠了陽光的好果子。
找個樹蔭坐下,祖父教我剝荔枝:拇指對着蒂部一壓,薄殼就裂開,裹着玉似的果肉跳出來,汁液順着指縫往下淌。我急着往嘴裏送,清甜的汁液立刻在嘴裏漫開。祖父說年輕時去南洋,最想念的就是家鄉這口荔枝甜,賺了幾年錢才回來,就為了守着這片果林。
後來我離開山林去城裏工作,水果店的荔枝堆得像小山,看着鮮亮,但咬一口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近日祖父打電話來,聲音有些沙啞,說今年雨水足,荔枝紅得好,落了一地都沒人撿。我握着電話忽然就紅了眼,買了最早的車票回去。
車進山的時候,遠遠就聞見那股熟悉的甜香。荔枝林還是老樣子,漫山紅透,祖父拄着拐杖站在林口,背比以前更駝了,看見我來就說:「我都給你留着呢,向陽的,曬足了太陽。」
還是坐在老地方剝荔枝,還是當年的甜,清潤裏帶着陽光的味道,和城裏賣的完全不一樣。祖父說,他守了這片林子六十年,哪棵樹結的果甜不甜,都記得分明。祖父剝了一顆最大的遞給我,我咬了一小口,笑說:「還是這個味兒,一直都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