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文化符號的過去與未來\何志平
近期，法國奢侈品牌路易·威登LV起訴國風茶飲茉莉奶白商標侵權，法院一審判決茉莉奶白賠償超千萬元，刷爆全網。大眾普遍認為，LV經典老花圖案溯源自我國唐代寶相花、柿蒂紋等古老紋樣，這些圖案是中華民族共享的傳統文化瑰寶，屬於全民共有文化資源，憂心傳統文化遺產被外國人用商標變相「圈佔」，把老祖宗傳了幾千年的東西拱手讓人。
在我看來，這是一場現代法律規則與文化情感、商業知識產權與傳統文化傳承之間的典型碰撞。人們爭議的本質，並不是否定知識產權保護，而是反感公共傳統文化符號被單一商業品牌不斷私有化、壟斷化。近些年，類似事件屢見不鮮。首先便是搶申非遺惹眾怒。韓國、日本等臨邊國家由於本土文明的長時段積累相對有限，其之大規模文字記載、成體系的哲學思想及成熟的禮儀制度，大量都出自中國，然後通過朝貢和文化交流傳導過去。這對某些偏激政客及學者來說，心理極為複雜。一方面他們要承認「學自中國」，另一方面則不想永遠被貼上「文化附庸」之標籤。因此很多離譜說法輪番上場，篡改歷史、搶劫漢服漢字與節日（如端午節與江陵端午祭、花燈與燃燈會、榫卯工藝與大木匠申遺等）、搶註商標（五糧液等），甚至連中醫、中藥等中華悠久史籍中常見國粹，皆硬生生演繹為其傳統醫學，乃或把孔子、老子往其地域進行極端時間挪移，總之盡一切努力往回搶歷史。
聽起來可笑，但幕後完全是為着現實目標，即借文化遺產和國際社會認證，給自身民族敘事加戲。例如依據1972年的《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請將地區自然、文化遺產（含物質和非物質文化遺產）及自然和文化雙重遺產，列入《世界遺產名錄》。一旦進入該目錄，就會在公眾頭腦中形成強烈印象，某項文化屬於某個國家，塑造出一種「大文化輸出國」概念。說白了，誰率先定義概念、搶佔道德高地或確立敘事框架，誰就能在很大程度上主導全球話語權。
畢竟從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角度，申遺核心條件是必須具有「突出的普遍價值」，且需是一種活態文化現象，即在特定時間、地點、參與者、儀式、傳承人的整體組合，並非簡單抽象的「概念」。故而申遺過程本身，亦是對本國文明脈絡的系統梳理與價值提煉，強化民族認同感，並向世界展示獨特文化符號，提升國家軟實力、促進可持續發展。當然，帶動區域經濟社會效益雖非首要目的，但「世界遺產」品牌顯著擢升旅遊吸引力，推動地方產業升級與文化交流合作。
諸如此類先發優勢和話語控制，對一個文化自信尚未穩固的小國而言，太具誘惑力，皆踴躍參與。曾經相關端午之爭，令很多國人情緒上頭，覺得韓國於2005年申報的江陵端午祭搶走了中國端午，實則不然。中國在2009年成功申報的「中國端午節」，兩者在名稱、內容、起源和申報範圍上均有本質區別。江陵端午祭是地方性祭祀活動，主旨祭神祭祖、巫俗儀式、假面舞、鞦韆等民俗展演，祭祀對象包括新羅名將金庾信等本地神靈；中國端午節則以賽龍舟、包糉子、佩香囊、掛艾草、紀念屈原、喝雄黃酒為核心，涵蓋全國範圍內習俗風氣，具有鮮明的中華歷史傳說與家庭社區傳統。
世界非遺認定遵循非排他性原則，允許不同國家就相似但獨立發展的文化現象分別申報。中韓各自擁有的端午相關傳統，均被認可為人類共同的文化遺產，即使最初溯源自中國，但發展至今卻是文化漂洋過海、開枝分化的自然過程，並非「誰偷誰」之零和博弈。留住傳統不在於爭吵，而是對扎根本土的文化遺產系統性保護與真正傳承。
其次，部分外國品牌取用故宮窗櫺、飛檐斗拱結構、回紋、雲紋、如意紋、榫卯、瓦當、團花等中國傳統工藝、紋樣元素，卻漠視文化溯源而引發的文化挪用爭議也層出不窮。如今社交網絡發達、信息交流多元頻繁，東西文化相互滲透，快餐、時尚、影視、音樂、藝術、體育等全球流通，審美符號高度互嵌，很多東西被重新寓意及延伸。當中國元素越來越多出現在世界各大品牌設計中，並被包裝成國際潮流時，很多年輕人其實並不知道它原本就屬於中華文明。
LV之侵權爭議，再一次讓國人深刻意識到，制度與法律保護的短板可以補齊，但真正捫心叩問的，不是誰用了誰的元素，而是我們為何沒有搶先用好自己的文化？那些凝聚了幾千年智慧的中華文化符號，本就擁有跨時代的生命力。外人持續研究我們的文化，只因它價值連城。文化的生機與活力不在於被誰使用，而在於是否被後人真正認識、理解並主動傳承。中華文化是中華民族的根和魂，既承載着過去的記憶，也塑造着現在的生活方式，並指向未來發展，是我們立足世界文化激盪中站穩腳跟的根基。我們激活自己的文化，不單為了追溯歷史，更為從中汲取前行的力量。當整個世界都在借鑒中國美學，我們更應主動挖掘、梳理並弘揚自家的文化瑰寶。真正的傳承，從不是一件有形之物，而是一種活態、無形的文化財富，見人見物見生活。它不是對過去的簡單復刻，而是結合時代語境以活化利用、活態傳承融入現代，創造新的價值。
有些紋樣是流行，有些紋樣是文化，其背後承載着中華五千年的文明智慧與審美體系，不應僅僅被西方定義為奢侈品商標，我們要守正創新。但守正，不代表活在過去，而是不忘來處、開創未來，中國既有科技的高度，更有文明的厚度。文化不止是歷史，文化，更是一個民族永遠的底氣。我們擁抱的不單是歷史凝結的文化符號，更重要的是文化生命新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