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遊天下】走進巴斯克文化（一）從一張唱片開始的音樂奇緣
多年前的一場偶遇，開啟了我與巴斯克文化間的緣分。今年到巴斯克一遊，讓我真正走進以亞里雅架自豪、既深厚又引人入勝的畢爾包音樂世界。 ●文、圖：路德維
故事的起點，要追溯至二十三年前。
紐約在夏季有一個《大部分是莫札特》音樂節（Mostly Mozart Festival），很吸引當時在附近念書的我。記得有一個傍晚，因火車班次原因，我提早到達音樂廳，於是便準備到附近有名的Tower Records 唱片店打發時間（對，那時當然還是一個有偌大的實體唱片店的年代）。路過音樂廳時，卻被一名長髮姑娘攔住了。「你知道音樂會門票可以在哪裏買嗎？」我看了一下手錶，跟她說音樂會開始之前一小時票房才開始營業，告訴她票房在哪兒，便繼續上路去逛唱片店。
兩小時之後，我拿着一套現在仍在我唱片架上的稀有舒伯特弦樂四重奏錄音全集到音樂廳。拆過包裝，正入迷細讀唱片小冊子時，被人禮貌打斷了，要求讓開放行。頭一抬，竟是姑娘：原來她就坐在我旁邊。姑娘來自西班牙首都馬德里，到紐約數天參加學術會議。音樂會畢，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便分道揚鑣。我旋即寄了一套當晚演出指揮的貝多芬交響曲錄音給她。不久，她也回禮了——一張黑藍色封套的弦樂四重奏錄音，作曲家名字我卻從未聽過。
「西班牙莫札特」亞里雅架
作曲家叫亞里雅架（Juan Crisostomo de Arriaga）。立即上網查：原來是位出生於巴斯克地區名城畢爾包、才二十歲便英年早逝、被譽為「西班牙莫札特」的天才作曲家，其生日剛好是莫札特生日的五十年後。留世作品不多，以三首美妙的弦樂四重奏見稱。它們成為了我最心儀的室樂作品；我對西班牙文化也愈發感興趣，並學起西班牙語來。
亞里雅架卻只是個「特殊個例」，一如我唯一能找到的作曲家英文專著，由美國內華達州大學出版社出版的《被遺忘的天才：亞利雅架》（Arriaga: The Forgotten Genius）所言，亞氏「後繼無人」，被遺忘了。西班牙古典音樂，還是以譜寫最有名的結他協奏曲《阿蘭胡斯協奏曲》（Concierto de Aranjuez）而聞名於世的羅積高（Joaquin Rodrigo）、管弦樂作品《三角帽》的作曲家法雅（Manuel de Falla）、和創作鋼琴作品集《戈雅風》（Goyascas；戈雅為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名畫家）的格蘭朵斯（Enrique Granados）為西班牙音樂「大統」的代表人物（「大統」當然亦包括中世紀末的宗教聲樂）。
我從專著裏知道，亞里雅架在巴斯克地區（Euskal Herria）地位崇高、在畢爾包（Bilbao）有以其命名的劇院；常識也告訴我，巴斯克語（Euskara）跟歐洲任何其他語言——包括「西班牙語」——都沒關係，巴斯克人（Euskaldunak，意即「操巴斯克語者」）有着獨特的文化，而巴斯克地區跟西班牙首都馬德里的關係可謂非常緊張。我當然喜歡亞里雅架，但完全不明白他為何是巴斯克文化的代表人物，尤其是他「後繼無人」，又沒有像被視為「捷克音樂創始人」的史麥塔納般以母語撰寫歌劇。
今年到巴斯克地區一遊，才讓我真正走進以亞里雅架自豪、既深厚又引人入勝的畢爾包音樂世界。
從畢爾包愛樂社到米芝蓮星星
策劃行程的首件事，當然是找吸引的音樂會。最吸引的，無疑是畢爾包愛樂社（Sociedad Filharmónica de Bilbao）舉辦的《創社一百三十周年特別音樂會》（Concierto Extraordinario del 130 Aniversario），演出的是畢爾包交響樂團的樂手。遍尋愛樂社網站，卻不見購票渠道；畢爾包交響樂團的網站，甚至沒提到音樂會。硬着頭皮寫郵件給愛樂社作自我介紹，卻讓我交了很有意思的朋友，更讓我認識了可說是歐洲一所獨一無二的音樂組織。
這卻是後話。我出行前另一件事，便是閱讀關於目的地的文史書籍。查了一下，竟發現很多英文著作都由內華達州大學出版社出版；該校的巴斯克研究中心（Center for Basque Studies），在英語世界中最具影響力。又知道美國西北部山區愛達荷州（Idaho）首府布依斯（Boise），是北美洲的巴斯克中心。為何巴斯克人跑到那麼遠？閱讀巴斯克移民史，則知道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時，跟着他闖的有不少巴斯克人。想起20年前到布宜諾斯艾利斯，見到一條大道的名字叫 Yrigoyen，是位已故阿根廷總統的名字。阿根廷的國語不是西班牙語嗎？Hippolito Yrigoyen這名字聽起來多奇怪、多「不西班牙語」啊！20年前想不通；現在一查，果然是巴斯克人。還有的是，靠山吃山、以農起家的巴斯克人，姓氏很多都取名於地貌：Etxea是傳統農屋、Zubi是橋、Mendi則是山。隨便一想，著名邏輯學家、史坦福大學前校長John Etchemendy便是巴斯克裔美國人，姓氏意思原來就是山上之農屋，而英格蘭的阿仙奴足球隊，中場球員Martin Zubimendi的姓氏，則是山中之橋的意思……
山、山、山。巴斯克地區的歷史和文化，出於它地理上的隔涉。是的，它的文化根基是山裏的農業；哪怕是北海岸線上兩大名城——畢爾包和聖塞伯斯蒂安（正名為Donostia，San Sebastian 是該城的西班牙語名字），都被山包圍着，而前者更因建在山谷裏，所以被當地人稱為窟窿（El Botxo）。哪怕到了現在，兩城跟農田仍是咫尺之遙而已。同時因為地理上的封鎖，最簡單的往外方法是出海：這解釋了為何巴斯克人歷史上是個那麼重要的航海民族，以及為何巴斯克移民遍布全球。礦產的發現，更讓畢爾包於19世紀成為貿易大城和世界航海樞紐。工業與貿易讓畢爾包跟英國搭上了關係。著名的足球隊Athletic Club Bilbao（畢爾包體育會），顧其英文名思義便跟英國人有關——英國人把足球引進畢城。近30年來，畢爾包最引人注目的，卻無疑是建築師Frank Gehry設計的古根海姆博物館（Guggenheim Museum Bilbao）；這座前衛的「船形鐵皮屋」，所呼應的是畢爾包的工業與航海史。
巴斯克地區的美食，近年享譽世界：Donostia是世上「米芝蓮星星」餐廳最集中的城市之一。不用多說，美食自然是巴斯克獨特水土的產物：奶酪和教人回味再三的陳日牛排來自山裏，而魚則以來自大西洋的鱈魚和吞拿魚（金槍魚）為主。前者用鹽醃的話，便是在葡萄牙乃至澳門亦常常看到的馬介休。「西班牙點心」（Tapas）也許很有名，但會吃的都會知道巴斯克地區的（叫Pintxos）更為精緻。最有特色的是從前的「下欄菜」鱔苗（angulas）：往昔窮人在海岸線撈起充飢的食物，被富人發現後便水漲船高了，跟裏海地區的（鱘龍）魚子醬一樣，跟波士頓的龍蝦一樣。現在鱔苗已幾乎買不到、肯定吃不起了，但大家仍然會吃類似蟹柳的仿製品。
所以巴斯克簡單又複雜，既保守又新潮，其文化既樸實又有品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