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觀舞台】從《毛月亮》看身體與影像的對話
這些年一直與鄭宗龍的作品擦身而過。這次在西九演藝安排下,終於在香港看到這個2019年首演的《毛月亮》。除了看到雲門舞集舞者身體能量與技巧的強大,也看到鄭宗龍如何將台灣本地如廟會文化與當代科技、身體感知交織的獨特風格。
開場時,燈光落在舞台左側的男舞者身上,他孤單的身影在強光下反白,像是一塊冷冽、靜止的大理石雕刻,這個開首瞬間把觀眾帶入一個近乎冥想的空間。隨着冰島樂隊Sigur Ros低吟般的音樂響起,整個劇場營造出一種沉浸式、近乎靈性的氛圍。
舞者的數量逐漸增加,他們手臂相連,後者輕托着前者的手臂,身體以極慢的速度擺動,目光則投向舞台頂部的巨大屏幕。他們整齊的動作讓人聯想到一個多足的軀體,緩慢、優美、神秘,像是遠古生物,也像是某種集體意識的具象化。手臂的連結讓動作延伸成一種群體的脈動,既像千足之蟲,又像虔誠膜拜的群眾,彷彿正在進行一場古老的祭祀儀式。
身穿肉色舞衣的女舞者更強化了這種「巫者」的意象,她們的存在像是儀式中的引路人,帶領觀眾進入另一個時空。然而,舞台中央懸掛的巨大 LED 屏幕卻不斷提醒我們:這不是遠古,而是科技無孔不入的現代世界。舞台上的身體與屏幕上的影像之間有時形成一種割裂,有時又像是互相對照。
鄭宗龍在談及《毛月亮》時提到,創作的起點來自於他觀察到身邊的人——包括自己——總是被手掌中的屏幕吸進去,或被街道上巨大的LED看板牽引視線。他因此開始有了在這種冷冽的科技感之下,深尋身體的溫度的想法。
舞者的舞衣極為簡約,讓所有的肢體語言更為突出。雲門舞者獨特的身體訓練在這次演出中展露無遺:從開場細微的上肢擺動,到後段大開大合的爆發,都能看到舞者對身體的精準掌控。群舞的能量如水銀瀉地般流動,觀眾能直接感受到那種澎湃、不可阻擋的力量。
儘管LED屏幕佔據舞台,《毛月亮》卻一直讓我聯想到祭祀。舞者的動作、音樂的空靈、群體的節奏,都帶有一種靜穆近乎膜拜的氛圍。膜拜的是上蒼,還是現代科技?屏幕上的影像不是背景,也不是場景,而是身體的延伸——有巨大的身體,也有身體細部的放大,像是科技在模仿人類,又像是科技在吞噬人類。
在這個無孔不入的科技世界裏,鄭宗龍似乎提出一個問題:人與科技的角力究竟會走向何方?開場時巨型人體低頭俯視舞者,後者渺小得像是無法抗衡。然而,接着女舞者如野獸般的舞動力量,帶領其他舞者與觀眾一起回應那巨型影像。原始身體的力量在鄭宗龍的設計下並未被征服,反而更顯堅韌。
音樂中暗暗透出的台灣廟會聲響——鼓點、節奏、巡遊時常見的身體擺動——讓我看到鄭宗龍對傳統文化與原始身體的信任。他並不是要歌頌科技,而是要提醒我們:身體的力量、文化的根源、集體的記憶,仍然在我們之中。
最後,LED屏幕上出現瀑布影像。有人可能會解讀為:未來我們或許只能透過科技去接近自然。然而,我更願意相信另一種可能——自然並未離我們而去。舞台上的身體仍然是真實的、溫暖的、可觸碰的。科技可以放大自然,但不能取代自然;就像影像可以放大身體,但永遠不能取代身體本身。
《毛月亮》叫人重新思考身體與科技的關係,也讓我看到雲門舞者在新時代中的可能性。現場永遠還在,人的身體永遠是藝術的中心。
●文:聞一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