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尋找回來的坪洲
●胡雪怡
船靠岸的時候,毛毛雨正下着。
五年前來坪洲,是和爸爸釣魚。那時候的印象是平靜,一種幾乎要被世人遺忘的平靜。碼頭邊一長排人垂着釣竿,安安靜靜地,像時間在他們身上停住了。而今我撐着傘走下來,雨絲罩着整座小島,空氣裏有種熟悉的、晦澀的氣味,像翻開一本久未翻閱的舊書,記憶在角落裏發了霉,潮潮的。
記憶果然會發霉的。
沿着坪愉徑慢慢走,海就在旁邊。灰濛濛的天壓得很低,海水也是灰的,浪輕輕拍着岸,聲音聽起來特別近。雨不大,沾在臉上涼涼的,倒不惱人。小時候覺得坪洲的歐陸式建築特別好看,那些淡黃色、米白色的牆,配着紅色的瓦頂,路邊種着花,像是從畫冊裏搬出來的。那時候我站在一棟別墅前面,跟爸爸說,我長大要當畫家,要在這樣的地方開一間畫廊,每天對着海畫畫,畫累了就出來走走,看釣魚的人,看貓,看夕陽把整座島染成金色。
爸爸笑着說好。
後來那個夢想就漸漸埋沒了。像坪洲一樣,被遺忘在成長的路上。唸書、考試、日子一忙,連畫筆都沒再拿起來過。只有在偶爾想起坪洲的時候,那個站在歐陸式建築前面發着夢的小女孩,會從記憶深處探出頭來,用一種溫柔而遙遠的眼神望着我,像是在問:你還記得嗎?
三年疫情,離島去得少。這次回來,才發現坪洲變了,又好像沒變。釣魚的人少了,從前一整排的盛況不再,只剩零星幾位,安靜地守着釣竿。我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小時候蹲在爸爸身邊,看他替魚鈎穿上魚餌,教我怎麼把線甩出去。那些畫面被雨打濕了,邊緣有點模糊,可是細節卻異常清晰。
走進街市,人聲一下子湧上來。賣菜的阿姨在吆喝,魚攤上的魚還在蹦,熟食店飄出陣陣香氣。人間煙火氣是坪洲最真實的底色,和那些美麗的歐陸式建築並存着,一點也不突兀。我在街角買了一杯朱古力雲尼拿雪糕,站在簷下吃,涼涼的甜在舌尖化開,雨絲飄進來,打在手臂上。五年前的夏天,好像也是這樣的。
有些東西會被遺忘,有些不會。坪洲被遺忘了嗎?也許被都市人遺忘了,但它依舊安安靜靜地在這裏,守着自己的節奏。我的畫家夢被遺忘了嗎?也許被長大的我擱在一邊,但站在坪洲的毛毛雨裏,望着海,望着那些淡彩色的房子,那個夢忽然又回來了。不是以一種壯闊的姿態,而是輕輕地、像這場雨一樣,無聲地落下來。
原來遺忘不是消失,只是暫時想不起來。原來拾回也不是從頭來過,只是某個下雨的午後,你回到一個地方,記憶的霉味散開了,少年時的自己站在那裏,衝着你笑。
回程的船上,雨還沒停。坪洲在霧氣裏漸漸模糊,可是我心裏有一塊地方,被這場雨洗得乾乾淨淨。我知道,有些東西,我終於尋找回來了。
作者為中華基督教會基元中學學生,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優秀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