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見錄/老人與鐘\胡一峰
小區門內的樓面上,掛着一口電子鐘,每次出來進去都會看到,我以為是誰家不要的傢具,順手掛在了那裏。直到前幾天路過時瞥見鐘的指針在移動,掏出手機一看,鐘上的時間竟然和我手機上的一樣。心頭一驚,好像看到一個死物突然活轉過來。後來幾次路過時專門和它對了對表,走得很準。這口鐘,被風吹,被雨淋,被太陽曬,一絲不苟地完成着分分秒秒,叫人頓生「我不如鐘」的欽佩。
自從發現鐘是「活」的,我對鐘下方堆着的那舊傢具也多了個心眼。這些無主的桌椅,或許並非無主。一留心,還真看出了門道。有一位磨刀的老人,經常到小區營業。每次來,都坐在電子鐘下的舊單人黃沙發上。他總有七十多了,頭髮白而短,滿臉溝壑縱橫,長目細眉,正是記憶中老手藝人的模樣。
像磨刀這樣的活計,或許終會縮為一句「磨剪子戧菜刀」,許多年後的人只能從這句吆喝中腦補磨刀人以及他們幹活的場景,就好像我們從岩層裏的腳印化石想像遠古生物。不過,沙發上的磨刀人從不吆喝,只是在挑子前擺一塊四方的紙板,上書:磨刀十元。或許他自知顧客稀少的局面非吆喝之高低可改變,乾脆擺出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鈎的姿態。
電子鐘、磨刀人、舊沙發,組成一幅「老人與鐘」的圖景。電子鐘自顧自地走,似乎只求與天地同步;磨刀人不期待顧客,好像來這一趟只為完成自我身份的宣示;舊沙發本無定主,卻莫名其妙被一位無刀可磨的磨刀人帶入這幅圖景之中,宛如《紅樓夢》裏那顆被一僧一道帶入紅塵的石頭,更可嘆的是這沙發沒有像石頭那樣自怨自艾,日夜悲號。在飛速如轉輪的斑駁世景中,或因偶然湊成的這幅「老人與鐘」,支撐起一個獨特角落,令人看到不期而遇的意義、堅與韌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