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讀者/古代藝術家的成就\米 哈
十七世紀的畫家面對自然時,有一個看似簡單,卻相當棘手的問題:藝術家應該模仿眼前活生生的人,還是模仿古代留下來的大理石雕像?
荷蘭畫家與版畫家揚‧德‧比斯霍普在《古代雕像圖像》第一冊的題辭中,便試圖回答這個問題。這套版畫集於一六六八及一六六九年在海牙出版,收錄大量古代及仿古雕塑的圖像,其中一個重要目的,是為當時的藝術家提供可供學習的人體範本。
比斯霍普因此列舉出一條悠長的傳統:從拉斐爾、米開朗基羅,到曼特尼亞、普桑,偉大的藝術家都曾仔細研究古代作品,甚至毫不避諱把其中的姿態與形式移入自己的創作。
然而,古代藝術家的成就,最初同樣來自對自然的觀察。既然如此,後世畫家為什麼不能直接學習自然?比斯霍普的回答是:「自然中的美總是與不值得欣賞的東西混在一起。」
自然不會替藝術家整理好自己。眼前有無數身體、姿態、年齡與動作,美與平凡彼此混雜。藝術家的工作,因此不是忠實抄下所見的一切,而是判斷、選擇,再把分散於自然中的優點重新組織起來。古代藝術之所以重要,正因為它保存了前人如何進行這種選擇的經驗。
可是,比斯霍普同時提醒藝術家,不要因為迷戀古代,而對「自然與活生生的人」變得盲目。古代雕像不是自然的替代品,更不是必須反覆複製的答案。它比較像一位老師,指導我們如何看見自然之中的「差異」。
當比斯霍普逐一觀看古代雕塑,他看見的是海格力斯肌肉中的超人力量,是《拉奧孔》的男性老年,也是安提諾烏斯近乎女性的柔軟、阿波羅的青年俊美、巴克科斯圓潤的四肢,以至薩堤爾與牧神精瘦而結實的身體。
換言之,「理想的美」不存在於某一尊單獨的雕像,而存在於古代藝術作為一個整體所展現的差異,「即每一種身體都有自己的『完美優雅』,而不同人物之間又具有極準確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