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太數字經濟合作的未來方向(上)


  陳柏琿 亞洲數字經濟科學院院長

  每當討論到亞太經濟合作,人們習慣從貿易額、投資規模、基礎設施項目和政府間協議談起。這些當然重要,但數字經濟正在改變區域合作的重心。今天,真正決定一個項目能否落地的,往往是一些更具體的問題:數據存放在哪,人工智能系統由誰審計,跨境支付如何結算,知識產權如何保護,企業出了安全事故由誰負責,當地客戶購買產品後又由誰培訓、維護和持續服務。如果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再宏大的戰略合作也無從實踐。

  中國與其他亞太地區合作正在進入一個需要「向下扎根」的階段。包括中國和東南亞國家在內,亞太地區國家之間要加強發展戰略對接,企業也必須重新理解「出海」的含義。未來的競爭不只發生在產品、價格和技術參數上,更發生在規則適應、本地運營、客戶信任和長期責任上。

  提升數字技術 強化產業能力

  過去20多年,亞太合作很大程度上由貿易、投資和基礎設施建設推動。中國擁有完整的製造業體系、龐大的市場和快速發展的數字技術,而東南亞則擁有年輕人口、增長中的消費市場和不斷推進的工業化進程,雙方形成了明顯的互補關係。

  但今天的區域經濟已經不再只是貨物跨境流動。數據、算法、算力、支付、數字身份、電子合同和雲端服務,正在成為新的生產要素。一個人工智能系統可以在中國完成研發,在新加坡簽訂合同,在馬來西亞部署服務器,為印度尼西亞或泰國客戶提供服務。傳統的國界仍然存在,但企業的產品、數據和責任已經分布在多個司法管轄區。

  這意味着,亞太經濟發展戰略對接,不能只停留在產業規劃和重大項目層面,還要建立能夠彼此連接的「制度接口」。中國與其他亞太地區國家可以圍繞跨境數據流動、電子發票、數字身份、人工智能治理、網絡安全認證和知識產權保護,建設更多聯合試點、監管沙盒與互認機制。

  適應差異環境 扎根國際市場

  中國企業在雲計算、電子商務、移動支付、人工智能、新能源汽車、機器人和智慧城市等領域積累了豐富經驗。對不少區域國家而言,這些技術具有直接吸引力,但各國真正關心的,不只是能否購買到更先進、更便宜的中國產品,也包括合作能否幫助其建立自己的產業能力。

  亞太數字經濟合作,應逐步從技術輸出轉向能力共建。中國企業可以增加本地研發、本地採購、本地培訓和聯合知識產權開發,讓亞太其他地區的大學、中小企業和技術人員進入項目體系。中國企業可以提供技術和應用經驗,亞太地區合作夥伴則提供語言、文化、市場與社會治理知識,雙方共同開發適合熱帶氣候、多語言環境、中小企業結構和當地消費習慣的解決方案。

  例如,東南亞擁有複雜的語言環境和巨大的行業差異,簡單移植在中國訓練和驗證的模型,很難自動適應當地市場。真正有價值的合作,是圍繞醫療、教育、農業、金融服務、城市治理和中小企業數字化,共同訓練模型、驗證效果並建立責任機制。

  新加坡在亞太數字合作中扮演獨特角色。它擁有成熟的金融體系、國際化專業服務、較強的數字基礎設施和相對清晰的監管框架,可以承擔區域總部、融資平台、技術驗證、合同管理、知識產權保護和爭議解決等功能。

  對於中國科技企業而言,新加坡的價值不只是一個市場入口。一個產品如果能夠通過新加坡企業客戶對數據安全、系統穩定、權限管理和合規治理的審查,往往意味着初步具備了進入國際市場的能力。

  中國企業也必須看到,新加坡並不等於東南亞。產品在新加坡獲得認可,並不會自動在印度尼西亞、越南、泰國或菲律賓取得成功。各國在語言、宗教、監管、支付習慣、渠道結構和企業數字化程度方面差異顯著。把整個東南亞視為一個統一市場,是許多中國企業出海時的誤判之一。

  一種更現實的布局,是中國企業把新加坡作為區域治理和能力中心,在目標國家建立場景、渠道和客戶服務團隊,由中國總部繼續承擔產品研發與供應鏈支持。三者之間形成分工:總部提供技術,區域中心建立規則和資源接口,當地團隊負責市場、交付與關係維護。

  這樣的結構雖然比「在新加坡設一家公司,然後遠程覆蓋整個東南亞」成本更高,卻更接近真正的區域經營實情。 (未完,明日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