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雨落七夕

  劉志華

  那年七夕下午返程時,望着明晃晃的太陽,心想:「今年的七月七總算不會下雨了。」誰知車子剛駛出隧道,便迎來一場太陽雨。果然應驗了那句老話:「每年七夕必有雨。」

  不知是銀河決了堤,還是思念太滿溢,雨水總把古老的傳說洇成一片潮濕。

  然而峰市忠信村人,偏將這濕漉漉的浪漫過成熱騰騰的節日,俗稱「七月七」。原來,七夕這天正是村裏公王老爺的誕辰。年年此日,家家戶戶都要祭拜公王,並擺酒設宴,邀請親朋好友共度佳節。

  公王老爺也叫「水口伯公」,是村子的守護神,神位立於村口溪畔的水口樹下——幾乎每個客家村莊都供奉着這位神明。逢年過節,鄉親們便會前去祭拜。虔誠祈福之餘,更不忘感恩神明的庇佑。香火繚繞間,古老的信仰與人間煙火相融,就這樣代代綿延。

  七月七那天,天濛濛亮,村民們便挑着豐盛供品,踏着露水去祭拜公王。他們在祭台前有序地站定,合十低語,祈願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祭台上香火升騰,似將質樸心願送往雲端,鞭炮聲一串未停一串又起,驚得家犬倉皇逃竄,花貓「哧溜」一聲鑽入柴垛。

  最後一顆鞭炮的餘音尚在村子上空縈繞,村莊卻已全然甦醒。晨光中,家家炊煙裊裊,如輕紗般從青灰色的瓦房間緩緩升起。大人們在院裏忙碌着,不時朝樓上喊:「懶斯嬤,好起床啦!客人都來嘍!」三催四請之下,孩子方揉着惺忪睡眼,一步三晃地下樓。

  女人們匆匆扒完早飯,繫上圍裙便忙活開了。灶間裏,砧板「篤篤」響個不停,油鍋「滋啦」地冒着香氣;大簸箕旁,幾個媳婦正忙着做芋子粄。剛蒸好的芋子還冒着熱氣,她們麻利地剝去外皮,搗成泥後拌入木薯粉,揉成長條,再切成小塊。不一會兒,簸箕上便整整齊齊地排滿了橢圓形的芋子粄。

  廳堂裏,孩子們也忙活開了。他們將八仙桌依次排開,用濕布細細擦拭。碗筷在清水中過了三遍,瀝乾後整整齊齊地放進籮筐。茶具在托盤裏整齊地排列成隊,靜候客人的到來。

  十點光景,客人們提着禮物陸續登門,有拎着糕餅的,有挎着水果的,一個個滿面笑意。主人聞聲快步迎出,雙手接過禮物連聲道:「十分有心,帶那麼多禮物做什麼,細人子都長大了……」話音未落,已半攬着客人的肩膀往屋裏帶。客人還未落座,孩子們便捧上熱氣騰騰的山茶。

  日影斜斜地滑過天井,午宴的廳堂裏漸漸熱鬧起來,杯碗叮噹響着,八仙桌旁勸酒聲此起彼伏,新釀的米酒在粗瓷碗中晃蕩,漾開一圈圈琥珀色的漣漪。

  節慶時分,村裏總要請來露天電影助興。夕陽還未沉下山脊,學校的操場上就已支起雪白幕布,風把幕布吹得鼓鼓的,也把孩子們的心吹得飄了起來。夜幕降臨時,孩子們扛着條凳擠作一團,爭搶最當中的位置;大人們也三三兩兩地來了,搖着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家常。放映機「嘎吱」一響,白光倏地打在幕布上,整個操場霎時安靜下來。

  電影正放到精彩處,豆大的雨點冷不丁砸下來。操場上頓時亂作一團,人們慌慌張張往屋簷下躲。一眨眼功夫,剛才還擠擠挨挨的場地,只剩下橫七豎八的長凳和幾隻跑丟的塑膠拖鞋。雖說個個淋得狼狽,臉上卻都掛着笑。

  如今城裏的七夕,路燈依舊暖黃,卻照不見故鄉瓦簷上那層薄薄的炊煙。那些被雨水打濕的笑聲,風乾在歲月裏。

  前些年的七夕,天氣晴好。夜晚,我們在異鄉河堤漫步,路燈暖黃,夜色溫柔。我忽然孩子氣地想找個葡萄架,偷聽牛郎織女的私語,可四下只有花樹在晚風裏輕顫。正遺憾着,兒子講起他青春裏的小故事,笑語被風裹着,夜色便有了溫度。正聊在興頭上,雨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七夕的雨向來這般任性,或早或晚、或急或緩。它曾淋濕赴宴客人的新衣,淋濕操場上的幕布,也淋濕了月下未說完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