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慶勵：以殘瓷為媒，與千年器物對話
「我只修破損件、老窯遺棄品，不碰完整好器。古人不要的，我把它化腐朽為神奇，讓千年殘器重新站立，可以使用，可以欣賞。」聲稱自己只是一名手藝人的曹慶勵，在「修造」工藝這條路上越走越寬、越走越歡。他起初從商，好茶，而後一發不可收拾愛上茶器，轉身前往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等學府研學，鑽研鋦瓷、雕刻、金工等技法，專攻殘缺器物，讓跨越千年的殘損器物在他手中重獲新生；把「無用」變「有用」，將「破損」變「經典」，將中國非遺技藝完成從功能性修復到藝術性再造的跨越。近日，曹慶勵在福州創建的「尚象修造傳習社」正式對外開放，其個人修造主題作品展「碎金」也同步開展。展覽期間，曹慶勵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分享他和千年前器物在修與造的時光對話中的那些故事。●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何德花 福州報道
這場「碎金」作品展覽共29件套，分為碑系列、河圖系列、趣意系列。碑系列以秦漢碑刻、漢字、古文為核心，如李斯《諫逐客書》、蘇軾《定風波》，強調漢字碑刻為魂，記錄文明；河圖系列追溯上古河圖洛書、天象，用紋路、金線表現蒼穹感、歷史感，致敬上古智慧；趣意系列則作輕鬆表達，比如刻梅花等貼近當代生活。這些器物大多數來源於宋代，也有些明代和當代的作品。曹慶勵介紹，修造中，他將鋦瓷、鑲嵌、雕刻、髹漆等多種技法融合應用。
以「修造」與古人對話
「我做修造，不是為了掩蓋殘缺，而是打開殘缺，利用殘缺，昇華殘缺，和千年前的古人對話。」曹慶勵講解刻有李斯《諫逐客書》的器物時稱，器物是主角，自己是配角，在尊重器物原本的氣韻基礎上再進行修造。在這件殘損的宋代建盞中，曹慶勵在破損處掏琢，用雕刻工藝刻出李斯《諫逐客書》中的句子，還原秦漢碑刻的風骨；並在陶瓷上掏洞，做結構，把金屬一點一點地嵌進瓷器內。另一邊則用鋦釘將瓷器的裂縫鋦上，在排列上講究長短、疏密、曲直的變化，彷彿一串流淌的音符。
另一件同樣來自宋代的茶洋窯茶盞組合器物，刻的是蘇東坡《定風波》的詞句：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蓋上則以詼諧的語言刻着：怕君受涼。「這是借盞完成了一次與千年前的大才子蘇東坡的隔空對話，也是與千年前的匠人對話。」通過現代美學視角，對器物重新解讀、審視，曹慶勵用鋦瓷、用大漆把它們的裂縫一點一點地補起來、黏起來，再小心翼翼地刻字。「修，是尊重歷史，把器物的生命補回來；造，是在殘缺處重生，讓傷痕成為藝術的一部分。」曹慶勵覺得，自己是在細緻小心的「修補時光」中，和千年前的匠人一起完成一件件心愛的作品，把歷史的文脈留在器物上。
深耕「破損」的藝術
是次展覽展出的所有作品都來自破損的器物。破損的形式有很多種，不只是打碎、磕缺，還有在宋代窯址裏燒的時候就出問題的，比如出現起泡、露胎、黏窯的問題，以至於當時就被遺棄掉，沒有流入市場的器物。展品中，有一件來自宋代官窯的貢瓷格外與眾不同。這是一件破損嚴重的茶盞，有一大塊都缺失了，瓷體完全斷掉。曹慶勵用合金金屬實心熔鑄，把缺口補全。「瓷和金屬是矛盾體。陶瓷在空氣中300度就會炸裂，金屬熔化要1,000多度，怎麼結合是行業裏最大的難點。」曹慶勵用錫和銀按特殊配比調和，克服溫度差，僅這一塊修復就用了一個半月。在「造」這一部分，曹慶勵利用金屬表面做了祥雲、蒼穹的肌理，呈現出秦漢一脈相承的雄渾、蒼茫之氣。「它是宋代的點茶碗，是當年皇家使用的器物，我在修復時，一直帶着對歷史的敬畏，和宋代的氣息對話。」曹慶勵說。
在河圖系列中，一件建盞在燒製時鼓起一個泡，曹慶勵就順着這個形態，做了一隻青蛙的造型，用的是鑲嵌和雕刻，純手工鏨刻，沒有模具，整體營造出黑夜、天幕、蒼穹的感覺，和建盞本身的黑釉氣質非常契合。「我想通過這件作品，把上古河圖洛書、天象、陰陽哲學，用視覺方式表達出來，讓器物有來自遠古的文化力量。」曹慶勵說。在當代作品中，曹慶勵對它們的處理沒有厚重的歷史包袱，就是單純的審美表達，好看、舒服、和諧。比如，面對一件當代台灣燒製的黏窯、破損瓷器，曹慶勵對它的處理更簡約、更當代，強調形式美、線條美。
創立「修造」藝術體系
曹慶勵自幼喜歡中國傳統手工藝，做過木雕、石雕，後又拜師學習鋦瓷。2017年，曹慶勵到清華大學美術學院進修，系統學習日本象嵌金工，這段經歷讓曹慶勵開始反思：日本金繕偏柔美精緻，中國傳統鋦瓷只重修復，還缺少一套屬於中國本土、兼顧修復與藝術再造的理論體系。2018年，曹慶勵移居福州，正式把鋦瓷、髹漆雕刻、金工鍛造三藝融合，在創作實踐中真正提出「修造」一詞，區分於普通修復、日本金繕而形成初步理念：「修」是固本，「造」是新生，修中造、缺中圓。2021年10月，曹慶勵出版專著《修造》，他在這一書中首次完整、系統、理論化地提出了「修造」的工藝概念，並從技法、哲學、審美與匠人精神的四個維度，確立了獨立的藝術體系，正式宣告了中國「修造藝術」的誕生。
曹慶勵創立的「修造」理念，旨在突破傳統鋦瓷局限，融合鋦釘、鑲嵌、雕刻、金工、大漆等多元技藝，以殘瓷為媒，與千年器物對話，讓殘缺重獲尊嚴與新生。他堅持從歷史脈絡與材料力學出發，釐清「鋦」的本源，以把技藝上升為文化表達，其作品兼具宋瓷之氣韻與秦漢之雄渾，呈現出東方獨有的平衡之美、殘缺之美。
他創立修造傳習社，將「鋦瓷」這一非遺技藝以公益體驗、系統研學、實地遊學的模式，面向全國傳播修造文化，並邀請專家學者授課，帶領學員走進窯址與博物館，以構建完整的傳承閉環，讓更多人讀懂技藝背後的中華文明基因。作為福州市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曹慶勵創立的修造傳習社環境鬆弛、溫馨，有茶、咖啡，像一個大家庭。「人太緊，做出來的東西就小。放鬆，才有大氣象。」在周末，傳習社更開設免費的公眾體驗課，讓更多普通人近距離接觸非遺。曹慶勵表示，修造不僅是修復器物，更能幫助大眾紓緩壓力、涵養心性。修造是與古人對話、與歷史共生，每一件作品都是東方哲學的載體。讓修造走進生活、走向國際，讓更多人理解殘缺之美、東方之美、文脈之美，讓非遺在新時代真正活起來、傳下去、走出去，這些都是他的心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