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首個藝術收藏卡展覽「Pocket Art」 口袋裏的蒐集樂趣 讓藝術觸手可及
提起藝術收藏,人們動輒想起拍賣行裏名流巨賈競價舉牌、各頂級藝術展的天價展品前人頭攢動的場景。長久以來,藝術收藏確有不低的門檻,收藏藝術品這件事,和普通人有一定距離。而藝術收藏卡的誕生和興起,似乎正在打破這一概念。今夏,香港首個藝術收藏卡展覽「Pocket Art」首度登場,由PMQ元創方主辦、本地藝術家armechan(亞米青)策展,集結9位本地及海外藝術家,將逾50幅原創畫作轉化為超過150款收藏卡,涵蓋五種稀有度。藝術家如何看待藝術收藏卡的藝術價值?應怎樣理解其創作與收藏邏輯?帶着這樣的疑問,香港文匯報特別專訪首屆香港藝術收藏卡的策展人及藝術家,聚焦藝術收藏卡背後的故事。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陳藝
早在數年前,寶可夢收藏卡、籃球明星收藏卡已經在各級市場引起收藏、投資的風潮。不難發現,收藏卡本身所具有的觀賞、交流與投資價值,跟大多藝術收藏品的種種功能幾乎重合,當藝術聯乘收藏卡,會有怎樣的化學反應?
當藝術裝進口袋
要理解藝術收藏卡,首先需要釐清幾個容易混淆的概念。收藏卡 ,廣義上指印有動漫、遊戲角色、明星、運動員或藝術作品的卡片,熱門種類包含寶可夢卡、球星卡及各類動漫IP卡。這類卡片兼具觀賞、遊玩、交流與投資價值,在全球擁有龐大的收藏社群。在此基礎上,藝術圈內衍生出一個更為精緻的分支:藝術家交換卡(Artist Trading Cards,簡稱ATC) 。ATC起源於1997年,瑞士藝術家M. Vänçi Stirnemann在蘇黎世一場展覽中創作了1,200張手工卡片,並鼓勵其他藝術家仿效,他稱之為「協作文化表演」(Collaborative Cultural Performance)。這種卡片尺寸固定為2.5×3.5英寸(約6.4×8.9厘米),與現代球員卡或撲克牌大小相若。ATC的核心精神在於交換,藝術家們在卡片上創作,然後彼此交換,從不出售。而ACEO(Art Cards, Editions and Originals) 則是ATC的商業化延伸。2004年,藝術家Lisa Luree在網絡上創立了一個群組,將卡片創作的用途從交換擴展到販售。ACEO保留了ATC的尺寸標準,但明確允許買賣。簡而言之,ATC用於交換,ACEO用於交易,前者是藝術家之間的社交貨幣,後者是進入市場的藝術商品。
據Pocket Art展覽策展人亞米青介紹,ACEO在藝術家圈子內如同「名片」一般流通。「我早期在外國修讀藝術時初次接觸ACEO,它就像藝術家的名片,大家會在卡上創作,然後與其他藝術家交換,認識朋友。」這些藝術卡牌方便交換、收藏,慢慢發展成特定尺寸,並形成一股文化。Pocket Art正是以ACEO為基礎,邀請藝術家直接在卡片上創作,將原創藝術轉化為可隨身攜帶、珍藏的獨特體驗。
將一幅畫從畫布「搬」到卡片上,看似只是尺寸的縮減,實則對藝術家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要求。亞米青表示,在極小的尺寸內傳達完整理念,尤其考驗藝術家的設計與構思能力,無法依賴大面積的元素堆砌。他坦言,自己以往創作大尺寸作品時,習慣以線條說故事,但縮小到卡片尺寸後,需改用顏色或人物肢體來表達。小幅作品如同局部肖像畫的放大特寫,需要極其精細的創作。因此,儘管尺寸縮小了,但由於對精度和細節的要求,單張作品的創作時間與大幅作品相差無幾。媒介的變化也帶來了視角的轉變。亞米青的作品《我們在等什麼?》以街頭日常排隊的視角切入,系列包含6張作品,每張卡描繪一位排隊的路人,每張人物具有唯一性。幾張卡一字排開,便形成一條隊伍,展示方式本身也成為了作品的一部分。
卡牌本身即是藝術
參展藝術家許以璇在受訪時表示,在小卡上創作「甚至更難」。「因為它太小了,上色之後很容易磕壞掉。」一張小卡的製作周期可能長達半個月。尺寸的限制帶來了更高的精度要求,也帶來了更便利的收藏可能:「這些擺出來和掛起來的感覺是不一樣的,更可以隨身攜帶。」她的《豆芽養成系列》以「豆芽菜」生活在不同場景下的超現實畫面,喚醒觀眾對微觀事物的童趣感受。「小時候有種豆芽菜的經歷,看到豆芽菜發芽長大時很激動很開心,可是長大後往往就會覺得這是一個很平凡的事。」她希望收藏這個系列的人,「有重新拾起微觀小事的那種快樂。」
藝術家林敬庭的創作則圍繞「樹木」展開,系列作品呈現樹下各種神秘的景象。這些帶有戲劇感的畫面,均源於藝術家在速寫過程中的真實經歷,例如目睹人物突然消失,或在夜間行車路過廟宇時看到半身男子等奇異場景。他的作品記錄了這些瞬間的視覺衝擊,部分為現場速寫,部分後續轉化為漫畫風格。在工藝上,作品結合版畫刻印與套色印刷技術,利用鏡面紙張底部營造霓虹燈般的反射感和神秘氛圍。本地插畫家Rex Koo則從「卡」這一媒介本身找到了創作靈感。「最初知道以卡為創作媒介,自然想起我成長年代接觸過的YES!Card及當年明星,4張卡剛好就是『四大天王』。」他的《四大天王毛髮可擋》聚焦在劉德華、張學友等明星的經典髮型上,以YES!Card的格式幽默演繹1990年代的集體回憶。
值得注意的是,本次展覽邀請的藝術家均直接在卡片上進行原創創作,而非將既有作品縮小印刷。亞米青強調,這意味着卡牌本身就是藝術品,而非藝術品的複製品或周邊產品。受邀藝術家大多也是首次嘗試此類創作,其中就包括獲封「香港獨立漫畫之父」的傳奇漫畫家利志達。亞米青透露,利志達應約創作時間大約一個半月,交付2張卡片,作品採用其標誌性的懾人構圖。亞米青認為,「像成熟的大師首次創作卡片系列,數量少,但更具延續性潛力。」隨着具有藝術號召力的成熟藝術家陸續試水藝術收藏卡創作,此品類或將迎來更大的關注。
與紙本或畫布不同,卡牌作為創作載體有其獨特的物質邏輯。2.5×3.5英寸的標準尺寸意味着它可以被裝入卡冊、放入卡磚,甚至送去評級封殼,每一張卡都有明確的物理邊界和保存規範。這種標準化帶來了傳統藝術品不具備的「可操作空間」:收藏者可以像整理檔案一樣歸檔自己的收藏,可以帶着卡片參加交換聚會,也可以將它們陳列在特製的展示架上。卡牌的硬質卡紙和表面塗層處理,使其經得起反覆觸摸與翻閱,這與需要保持距離觀賞的畫作截然不同,「因為藝術收藏卡鼓勵被觸碰、被把玩。」
誰可以收藏藝術?
藝術收藏卡最顯著的價值,或許不在於其投資回報,而在於它重新定義了「誰可以收藏藝術」。長期以來,藝術品收藏和交易往往只活躍於特定藏家和買家圈子之中,觸達、欣賞、購買和收藏的門檻都較高,藝術收藏卡的出現是否對這一局面會有所衝擊?
亞米青表示,藝術收藏卡首先帶來的改變是降低價格門檻。他指出,藝術卡牌「消費一般不會太高,但有鼓勵作用」。相比動輒數十萬甚至上百萬的原作,收藏卡讓更多人以可負擔的方式入手藝術品。許以璇也表達了類似觀點:「過去的藝術收藏好像都是指大張的那種,但是如果大家有了對藝術收藏小卡的認知,那麼藝術的受眾以及藝術觸達人群的成本都會更低。」其次是收藏體驗的革新。藝術收藏卡具有便攜、易流通的特點,可以隨身攜帶、隨時欣賞,亦可與同好交換或交易。部分作品帶有鏡面或反光材質設計,增加了視覺層次和把玩趣味。從「掛在牆上」到「裝進口袋」,藝術與日常生活的距離被大大拉近。
再者是收藏形式的遊戲化。Pocket Art展覽推出了藝術收藏卡包,逾50款畫作化身逾150款收藏卡。卡包設有五種稀有度:普通卡(Common, C)、稀有卡(Rare, R)、超稀有卡(Super Rare, SR)、簽名稀有卡(Signature Rare, SGR),以及極度罕見的原創稀有卡(Original Rare, OR)—該系列由藝術家親筆繪製,每張均為獨一無二的真跡,全系列僅發行9張。這種類似「抽卡包」的機制,將藝術收藏融入了一種充滿期待與驚喜的遊戲體驗。亞米青形容這像是一場「緣分遊戲」: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包裏藏着哪位藝術家的哪件作品。
這種隨機獲取機制,也借鑑了球星卡與遊戲卡風靡全球的收藏邏輯,即「不確定性」本身即是樂趣的一部分。收藏者無法預知包裝內是哪位藝術家的作品、哪種稀有度,這份期待感與拆封瞬間的驚喜,構成了有別於畫廊購藏的另一種情感體驗。某種程度上,它將「收藏」從一種審慎的決策轉化為一場充滿偶然性的遊戲,而正是這種遊戲感,讓藝術收藏得以觸及更年輕、更廣泛的群體。此外,展覽與本地卡牌評鑑品牌Grading Eleven Authentication(GEA)合作,為藝術收藏卡提供評鑑與驗證服務及專屬藝術卡磚。藏家將收藏卡交由GEA進行評鑑與驗證後,便可獲得封入該卡、印有專屬評分的美觀卡磚,進一步提升了收藏的規範性與價值保障。
藝術收藏卡≠縮小的畫
從藝術家的視角來看,藝術收藏卡的意義遠不止於「縮小版的畫」。它是一種全新的創作實驗。 亞米青指出,在邀約過程中,藝術家對於在受限尺寸下創作表現出興趣,部分作品呈現出意想不到的現代感和獨特性。媒介的限制反而激發了更多的創意,因無法依賴大面積的元素堆砌,更迫使藝術家回歸到最核心的視覺語言。與此同時,「小卡」的輕盈與靈巧,也在無形中為藝術家的「創作動機」起到了減負的作用。藝術家不必擔心創作主旨不夠宏大、是否足夠嚴肅:偶得的樂趣、有所在意的想法,都可以通過筆尖傳達。這種更簡易的載體、更低門檻的創作方式,讓更多細微的想法有了被實現的可能。
藝術的傳播路徑也隨之被拓展。許以璇指出,藝術收藏卡使得「藝術的受眾以及藝術觸達人群的成本都會更低」。當一件藝術品可以裝進口袋、可以在朋友之間傳閱、可以通過抽卡包的方式被隨機獲得,藝術便不再僅限於畫廊的白牆和拍賣行的圖錄,因為它進入了日常生活,進入了社交場景,進入了更多人的視野。對於像利志達這樣已有數十年創作歷程的藝術家而言,首次嘗試卡片創作不僅是一次新鮮的挑戰,也可能開啟一條新的創作線索。亞米青認為,這類作品「更具延續性潛力」,這代表一個全新的系列又有希望可以持續發展,不同稀有度的設定也為藝術家的後續創作的各方面留下了空間。
【記者觀察】
藝術收藏卡或成藝術收藏領域新秀
從ATC到ACEO,從藝術家之間的交換到面向公眾的收藏,藝術收藏卡在過去二十年間完成了一次從「圈內社交貨幣」到「大眾藝術入口」的蛻變。而當下,它正迎來一個特殊的時間窗口。一方面,經歷了NFT的虛擬收藏熱潮後,不少藏家重新審視實體物件的溫度與確定性,一張可以握在手中的藝術卡牌,既保留了稀缺性與收藏價值,又規避了數位資產的波動與虛幻感。另一方面,千禧世代與Z世代對「可負擔藝術品」的需求持續增長,他們習慣於小額、高頻、帶有遊戲屬性的消費模式,而藝術收藏卡的單價與抽卡機制恰好契合了這一消費心理。
Pocket Art作為香港首個藝術收藏卡展覽,展示出這一媒介在香港的落地與發芽。藝術收藏卡不會取代大幅作品,但它提供了一個讓更多人踏入藝術世界的入口:從一張掌心大小的卡片開始,感受創作者的筆觸與心思,繼而走向更廣闊的藝術版圖。正如亞米青所說,他希望推廣收藏文化,「讓未接觸過藝術的人知道藝術並非高高在上,而是可以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