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立秋山區行\小 杳
上周恰逢立秋日,天氣卻仍然蒸熱。臨時動議,去郊區避個暑。「拆盲盒」拆到密雲東北角的新城子鎮——「北京第一縷陽光升起的地方」,與河北灤平、興隆、承德三地接壤,素有「一腳踏四縣」之稱。森林覆蓋率近八成,是京郊「古樹名鎮」和「避暑勝地」——聽起來不錯。車程兩個多小時。
出城不久,眼前綠意盎然,遠山如黛,看着看着眼睛就涼爽起來。行程近半時,突然橫風斜切而來,車子發飄,高速路兩邊的樹木劇烈搖晃,大顆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片刻,大雨傾盆而下,雨刷器都來不及刷了……待雨勢略小,又進入山路,蜿蜿蜒蜒;到了山腳下,僅有一條狹窄小路通向村子。我們開得十分小心。好在整個路段修得規整,即使村道也平平整整。
民宿王家大院也是「開盲盒」,一排屋舍分三個小院依山而建,收拾得乾淨整潔,前面是莊稼地,種着玉米紅薯。這「盲盒」選得還真不錯!
民宿管家很熱情,招呼我們安頓好,挨個小院參觀。晚飯按我們點的幾樣很快就做好了,蘸醬菜,蒜茄子,尖椒肉絲,烙餅。菜都是園子裏現摘的。坐在小院用晚餐,上面玻璃棚,外面小雨。山間清氣浮上來,草香木香隱約。飯後雨停,沿村道走了走,聽客棧主人說這裏生態好,有野豬出沒。不敢走太遠,只到了村口又折返。但還是被嚇得直跳腳——差點踩到一隻蛤蟆!
次日早飯後,沿村道往山裏走,才知這裏叫塔溝村。腳下是曬得微燙的柏油路,一邊是村落,一邊是山野田園,玉米稈高過人頭,玉米已經結了穗穗,喇叭花攀樹攀石一路綻放。近山腳,前後左右各種層次的綠。最多是洋薑,綠得正好,樹上蟬聲陣陣,板栗已長成一朵朵小刺球。從一大片鬱鬱葱葱裏,一座方方正正的灰黃色城影不聲不響地浮出來——
姜毛峪堡是一座明代古堡,始建於明洪武元年(公元一三六八年)。時天下初定,北疆未安,朱元璋登基不久,就開始琢磨邊防的事。這裏鎖守京師東北咽喉、控扼山谷隘口,乃耗時三十年建成這座軍事要塞,屬薊鎮西協曹家路管轄,為明長城防禦體系的一部分。目的是看住這片山,別讓敵人從這兒溜進來。六百年前,城下風鳴戈甲,崗上日夜巡守,駐兵儲糧、瞭望傳烽,與山脊長城連成防線,替京城擋住塞外侵擾。
清初邊防鬆弛,城堡褪去兵戈功用。後來戍卒走了,百姓住進來,舊營房成院落、舊空場成阡陌。據村裏老人回憶,上世紀六十年代堡中還辦過小學,戍邊之地曾傳出朗朗書聲。一九七六年地震損毀部分牆體,山居不便,村民陸續搬遷離去。
自此,人間煙火徹底退場。
我們從穿過一片洋薑地的泥濘小路走近城堡——城牆又大塊毛石壘起,白灰勾縫早被風雨啃得斑駁。城堡東、南臨崖,獨留一座東門對着山谷。大門外,立着兩塊石碑,一塊寫着「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一塊是城堡的簡介。
走進拱門,有一段石階可登上城牆。城牆已修繕過,高約七米,頂寬約四米,可容三四人並肩而行。周長約五百九十五米(取「九五至尊」意)。我們沿着城牆走了一圈。
當年戍卒巡牆就是走在這上邊吧。那時,城堡裏關着大明的惶恐與警覺。這裏只聞刁斗與更鼓,住的是沒有留下姓名的戍卒。他們枕着兵戈入睡,夢裏大約也只有烽火和狼煙。洪武的旗、永樂的箭、嘉靖的烽煙都曾在這裏飄過飛過,升起散掉。
正午的陽光打在我頭頂,也照在城牆上。眼前這座城堡,竟可用生機勃勃形容:幾株野桑倚城而立,兩團樹蔭遮蔽城牆,灌木從石縫裏鑽出來,藤蔓沿着城磚攀援。一隻細小的蜥蜴從石板上滑過,爪尖輕得連浮塵都沒驚動。一會兒又來一隻,停住不動,似乎在觀察我們。北段牆上,有一莖爬藤貼着城垛攀上來,葉間居然卧着兩三隻青圓的小瓜,像誰把夏日隨手擱在了明朝的雉堞上。城堡內,是一方綠野,全是綠色,任何雜色都沒有。
於是,畫面這樣啦—— 藍天下,一座方方的城堡,城內是草地,城外是田疇、綠樹、青山,遠處是村裏的小紅房子……我們站在城堡上,身影小小的。天地古今,除了我們,還有小蜥蜴,小青瓜……
山河滄桑。昔日甲冑撞擊,狼煙四起,此刻晴空綠野,萬山靜謐,只有瓜藤慢悠悠結它的圓瓜,蜥蜴慢悠悠曬牠的太陽。六百年前的險峻,最終被一片葱蘢輕輕接住。那隻圓圓的小青瓜,大約並不曉得自己正躺在六百年前的軍事機密上。它枕着古堡的城磚,將鼓角爭鳴,長成如今這般不必設防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