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強航運抗風險韌性 應對全球貿易變局
黎基雄 香港理工大學講座教授 航運研究中心主任
近年全球航運與物流業所面對的挑戰，已不再局限於運價波動、需求起伏或季節性塞港，而是地緣政治緊張、經濟制裁、航道中斷、區域衝突與減碳規管等多重壓力交織並行。港口作為全球供應鏈的重要樞紐，一旦運作受阻，影響往往不止於單一碼頭，而會迅速傳導至周邊產業、轉運網絡，以至整個區域經濟。由此可見，傳統港口規劃若仍過分側重短期效率，而忽視「先投資、早部署、可替代、能恢復」的韌性建設，將難以應對當前高度不確定的國際環境。
香港作為國際航運、貿易、金融及專業服務中心，貨櫃碼頭、空運樞紐、轉口功能與跨境物流高度相互依存。一旦外圍衝擊出現，其影響會迅速傳導至貨運代理、倉儲、保險、航運融資、零售供應，以至中小企業的庫存與現金流安排。換言之，今日衡量港口競爭力，已不能單看吞吐量多寡或作業速度快慢，而要看其能否在風險環境中維持通道暢通、成本可控、服務不中斷。
香港物流業要打造綜合生態
港口韌性不應只理解為碼頭能否繼續裝卸貨櫃，而應視為整個供應鏈生態能否維持基本運作。預防性韌性投資在短期內未必帶來最高財務回報，但在衝突、封鎖或航道中斷等情景下，卻能有效抑制成本失控，減少延誤，修復與替代安排所帶來的額外負擔。平日看似「多花一點」的備援投入，在危機時往往正是穩住業務、保住客戶及維持市場信心的關鍵。
因此，海鐵聯運、海陸聯運、河海聯運等多式聯運通道，不應只被視為減碳工具，更應被視為供應鏈的「保命通道」。當單一路徑因戰爭、制裁、天災、塞港或政策變化而受阻時，替代運輸鏈便成為維持轉運不中斷的關鍵。這一點對香港尤具啟示。北部都會區、葵青貨櫃碼頭、港珠澳大橋物流走廊、跨境電商倉配，以及大灣區多式聯運發展，均是香港未來物流格局的重要組成部分。若相關規劃只追求「更快」，而忽視備援路線、內地腹地銜接、低碳轉運能力和跨境分流機制，便可能在外部衝擊下暴露系統脆弱性。真正有韌性的港口，不一定是最繁忙的港口，而是最能在風險中保持可替代性、可恢復性與可信度的港口。
對香港而言，更重要的是要把港口、產業與城市作為一個整體來思考。香港物流業是連接航運、倉儲、空運、貿易、保險、融資、法律、信息及專業服務的綜合生態。應將港口視為區域供應鏈的操作系統。當國際航線受阻或貿易摩擦升溫時，貨主選擇的不一定是最低價港口，而是更穩定、保險成本更可控、轉運安排更靈活、文件處理更可靠，以及風險管理能力更強的節點。
這意味着，香港的碼頭服務、航運文件處理、清關效率、跨境陸路接駁、冷鏈管理與高值貨品保護，均應以「抗衝擊」作為新的競爭賣點。即使在紅海危機、區域衝突或關稅摩擦等不確定環境下，香港仍可憑藉專業服務、制度效率與風險管理能力，爭取高附加值貨流，而不應只與其他港口比較吞吐量。
分清主次 融合自身優勢
同時，港口產業投資亦不宜平均分散，而應分清層次、突出重點。核心港口運作需要穩定投入；直接支援產業，如物流園、貨代、倉儲設備、冷鏈設施及數字化系統，須同步升級；間接支援產業，包括金融、保險、法律、培訓、商務服務及風險諮詢，亦不可忽略。香港最具優勢的，正是高端專業服務、制度效率和國際信任。若能把物流、金融、法律、保險與數據服務整合為一個更完整的「港口配套生態圈」，香港便可把外部風險轉化為自身的競爭壁壘。
對特區政府而言，筆者認為有三方面值得優先考慮。
第一，應把港口韌性納入更高層次的產業政策，而非僅置於交通或物流範疇處理。港口問題本質上涉及土地、基建、能源、環保、數字化、人才培訓、金融服務與區域協作，必須以跨部門方式統籌。香港若要提升在大灣區與國際供應鏈中的地位，不能只依靠個別基建項目，而應形成一套長期、清晰並具執行力的「港口—物流—產業」協同策略。
第二，應加強海陸聯運與跨境備援能力。香港可進一步提升與深圳、東莞、珠海及廣東西部城市的物流協調，建立更順暢的轉運、分流與應急機制，減少對單一通道的依賴。當全球航運不穩時，區內物流網絡愈靈活，香港的轉口與高值貨服務便愈具吸引力。這對電子產品、醫藥冷鏈、精密零件與高價值消費品尤其重要。
前期投資是為長遠安全做準備
第三，應把減碳政策與韌性政策結合起來。多式聯運不只是減排方案，也是提升系統彈性的工具；綠色政策不應被視為純粹成本，而應被視為供應鏈安全的重要投資。香港若在港口設施、拖運車隊、倉儲能源、岸電供應、低碳燃料及數字調度方面加大投入，既有助達至環保目標，也可增強應對外部衝擊的能力。
香港的物流優勢，從來不是依靠低成本取勝，而是建基於制度效率、專業服務、國際連接和市場信任。今天，這些優勢仍然重要，但已不足以單獨支撐未來競爭。面對地緣政治碎片化、航線重組、貿易壁壘上升和碳規管加速，香港必須把競爭策略由單一的「效率導向」，升級為「效率加韌性導向」。
在不穩定的世界，最有價值的系統，不一定是最快的系統，而是最能持續運作的系統。對香港而言，港口韌性不只是碼頭管理問題，更是城市產業升級、供應鏈安全與區域競爭力的核心問題。若能及早部署，香港不但可以守住既有優勢，更有機會在新一輪全球供應鏈重組中，扮演更關鍵的高端物流、專業服務與風險管理樞紐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