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情萬里】不合時宜的花

●5月在域多利道拍攝的鳳凰花開。   作者供圖
●5月在域多利道拍攝的鳳凰花開。 作者供圖

  趙鵬飛

  剛剛過去的7月,香港降雨量史上第二高。8月還未過半,極端高溫天氣,又刷新了過去143年的紀錄。天文台的科學家們說,正在形成的「超級厄爾尼諾」現象,與華南高壓及熱帶氣旋外圍下沉氣流疊加,為香港帶來了極端酷熱、夏季延長,以及隨後可能出現的降雨偏多與強颱風威脅。

  氣象詭譎,草木先知。

  本以為鳳凰花會如期在6月落下。昨天跑步經過大口環,那株羽葉豐滿枝椏壯碩的鳳凰木,竟還開着零零星星的花。花瓣寥落色澤偏橙,閃躲在濃綠裏,像燒剩下的炭火,偶有風略過,忽然閃過一瞬間的暗紅。抬頭時恰好瞥見,心裏莫名一愣,進而升起一句「你怎麼還沒走」的疑惑。此時,有風正從海面吹過來,枝葉晃了晃,開得不合時宜的鳳凰花,又藏進了樹葉裏,像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說到一半又吞回去。全然不似四五月花期時,一樹傾巢而出,火紅熱烈,引得行人駐足露出一片仰慕之色。樹頂上的雲都跟着飄飄的,要燃起來。

  萬物有時序,花不時而發,常常被以為是異兆。

  晴雯被攆出賈府,寶玉便道,「階下好好一株海棠花,竟無故死了半邊,我就知有異事,果然應在他身上。」由此,感嘆出一大篇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文字,並逐一舉例。跟家國大業有關的,孔子廟前之檜,墳前之蓍,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墳前之松,世亂則萎,世治則榮。跟兒女情長有關的,楊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藥,端正樓之相思樹,王昭君冢上之草。曹雪芹藉寶玉之口體察出草木榮枯與人間吉凶的天人感應。曹公是情深之人,寫情極具胸懷,既得見儒家正統,又垂憐青春女性的傷逝,已不止是見微知著,更有一種悲天憫人的美學視角。

  我種了一株廣玉蘭,有十幾歲的樹齡了,枝幹玲瓏窈窕,年年農曆春節前後開花,朵朵碩如白蓮,淡雅端莊。不足半月,花瓣盡數敗落後,一眾葉片姍姍而生。最近幾年,異象頻出,有時10月會再度開花、有時12月又會開花,只是不如春花繁盛耐開,一兩日就癱軟發褐,像是沒做完的夢,直接摔醒在地上,看得人心下一驚。好在時日已久,並未應在什麼事上。

  其實,科學早已對這些解釋得坦蕩直白:全球暖化、熱島效應、修剪不當、雨水延遲,植物誤判了溫度和日照,出現生理紊亂,或花期不調,或枯木復生,都是應有之意。但人心偏玄,總愛在不可捉摸的幻象裏,寄希望超自然的力量可以在善惡因果之間,不動聲色地維持平衡。於是,感性慾望與理性道德之間的拉扯,一刻也不曾停歇。

  我們所活着的當下,誰又不是一株失調的植物?過分的不安,幾乎席捲了全部的人生,從少年到暮年,從情場到職場。會笑着嚥下痛,會痛着釋放酸。在需要被呵護和愛的時候獨自長大,在該戀愛的年紀計算樓價,在要休息的時間拚命加班,在該放手的時候萬般糾纏。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自然亂掉了花期,不安亂掉了人生。不合時宜的花,從來都不是開給季節看,而是開給那些始終放不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