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難得的文化奇觀
享譽世界的音樂劇《貓(CATS)》8月6日在香港上演,演出將持續到9月份。以貓寓人,這番巧思恐怕是音樂劇《貓》45年來常演不衰的原因之一吧。更巧的是,就在此劇上演一周前,另一台以蟻寓人的大戲也在香港隆重上演,就是根據中國明代大戲劇家湯顯祖的劇本《南柯記》改編,由江蘇省演藝集團崑劇院呈獻的崑劇《南柯夢》。
《南柯記》是湯顯祖「臨川四夢」之一,取材於唐代傳奇小說《南柯太守傳》。故事的主角淳于棼是串聯全劇的唯一主線。他醉酒之後睡在自家槐樹下進入夢鄉,夢裏來到大槐安國,國王與王后(實為蟻王與蟻后)賞識他,把公主嫁給他,封他做南柯郡太守,一路高官厚祿。不料公主意外病逝,淳于棼遭人讒言陷害,受國王疏遠,最終被遣送回人間。夢醒之時,他才驚覺:所謂大槐安國,就是槐樹底下的螞蟻巢穴,南柯郡就是槐樹南枝下面的一個大蟻洞。榮華富貴也好,蒙冤受屈也罷,如同夢中的蟻國,盡為虛幻。成語「南柯一夢」正是出自這個典故。
在香港看到的這版《南柯夢》,是《南柯記》劇本誕生400多年以來首次完整搬上舞台的一版。江蘇省演藝集團崑劇院將原劇本做了減法,從原來的44場精煉為17場,刪掉了一些枝蔓情節,以及原劇對社會的詰問,增加了愛情和夫妻關係的戲份,更聚焦於追問人的命運和幸福觀。2012年首演於台北,並在內地多個城市巡演,廣受好評,其主演至今已歷兩代。
筆者有幸,隨兩部傑出的大戲,沉醉在東方古雅的崑劇聲腔與西方經典的當代歌舞中,神遊於我們人類平素俯視甚至無視的貓界和蟻境,體驗了不被人類打攪卻與人類社會相似的美好和醜惡,用短短幾個小時「看破」生活與生命的本質,隨後安然「返回」人間。
同樣是動物寓言劇,同樣映照人生的思考,《貓》與《南柯夢》形成了有趣的反差。
音樂劇《貓》誕生於1981年的英國,聚焦「貓個體」命運的挖掘和展現。全劇從第一秒鐘起就將觀眾直接帶入幽暗的貓世界,那些通體長毛、拖着長尾的人形大「貓」在舞台上做着貓爬,打鬧,翻滾,而後迸發出人類美妙的歌舞。以這種卡通方式推演的人生,毫無違和感,此時的觀眾很自然地將那些貓與人合體,大「貓」呈現出的貓生,帶動觀眾跳出人間看人世。這種時而化入、時而跳脫的欣賞狀態,正是寓言式戲劇特有的優勢。
作為個體的生命狀態始終是當代西方文學與戲劇重點觀照的視域。「二戰」之後三四十年,西方社會進入蓬勃發展期,在「自由」語境下,人的異化所導致的苦悶與焦躁,成為普遍的時代病。正像劇中唱的:自由是孤獨的重負,令人恐懼和空洞。全劇結尾,貓族「長老」老戒律伯更是一語中的:「貓其實和人類非常相似。」大約是劇情戳中了西方世界眾多的靈魂,這一版《貓》連續21年在倫敦總計上演達到8,900多場,平均每年演出超過400場!而在倫敦版基礎上,1982年又誕生了百老匯版,本世紀又幾經改編,該劇的形式花樣翻新,貓族的故事也常講常新,在世界更多地方引發廣泛回響。今次在東方國際都市香港,回歸最初經典版本的樣子,剛好也戳中了當代香港人的心窩。
崑劇《南柯夢》同樣探討了人的生命狀態和價值問題,體現了中國傳統的幸福觀,用今天一句大白話來說就是「升官發財做老爺」,成為人上人。在封建政治年代與農耕文明時代,進入「體制」是平頭百姓的唯一上升通道。於是,文人的宦海浮沉,成就了中華民族的千年悲嘆,如李白、杜甫、蘇東坡之蓋世奇才,也不得不面對仕途坎坷所帶來的生活窘迫。而隨着南柯一夢的醒來,全劇結尾點題的一句「普天下夢南柯人似蟻」,似乎是400年前的讖語,也正點醒今時風靡的成功主義幻夢,凸顯出這部古典戲劇歷久彌新的神奇魅力。
《南柯夢》體現了鮮明的東方審美,不僅因崑劇的古典形態,其水袖與身段的傳統美學意味,而且有着與音樂劇《貓》截然不同的故事結構。劇情從主角淳于棼的人間不爽講起,隨其發夢過程順勢進入離奇夢境,又從夢中的悲歡離合驟然抽離,重回人間,這種現實人生與槐安夢境的二重戲劇結構,將觀眾置於「上帝視角」,是音樂劇《貓》所不具備的。人之視蟻猶如老天視人,沉浸於兩個夜晚總共6個小時的崑劇大戲,時常有「人在做,天在看」的俯視感。然而,如果認為這樣的戲劇架構減弱了觀眾的代入感,那就錯了。東方傳統美學的妙處就在於,既能代入,又可昇華觀者的自身獨立認知。
兩部劇的表演,也是東西方兩套審美體系的有趣映照。據說45年前《貓》在倫敦初排之時,主要演員因為跟腱受傷而被迫換人,可見其舞蹈之勁爆。而這次來香港擔綱《南柯夢》螞蟻公主一角的賀欣悅,是00後崑劇新苗,因為自帶的「仙氣」和扎實的武功底子,在全劇最後一場「情盡」的表演中,舞動一條長綾,把人間與仙界的隔閡,也即現實與理想的距離,詩意劃界,傳神又出彩。
崑劇《南柯夢》作為香港「中華文化節·中國戲曲節2026」的正式公演劇目,是香港特區政府精心挑選引進的中華文藝精品。音樂劇《貓》是華人文化集團聯合港台相關公司,與GWB等國際娛樂公司聯合製作的企業甄選。兩台經典寓言劇在立秋時節於香港不期而遇,古與今、中與外的巧思與精彩雙向奔赴,形成了一次跨地域、越古今的文化對話。
流年易逝,人生苦短。逢立秋時節,暑氣仍然蒸騰,人心依然躁動,而此間的人們,是否收穫了內心的秋爽與寧靜呢? ●文:怪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