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點滴】春秧街何處不閩南
●卓樾
叮叮、噹噹，叮、噹噹……百年叮叮車宛若儀態端雅的舊日婦人，步履從容穿行街巷，時而緩行，時而駐足，靜看人潮喧囂，溫柔擁抱滿街煙火。
節奏急促、寸土寸金的香港，處處步履匆匆，唯獨春秧街，是港島最不像香港的風景線。電車軌道橫穿露天街市，構成最鮮活的民生圖景。街北分布着雜貨舖、商住樓宇與酒店，街南攤位鱗次櫛比，肉檔、菜攤、海產、丸品一應俱全，滿眼皆是活色生香的市井氣息。食環署工作人員往來巡視，在喧囂之中維繫秩序，兼顧城市規範與小販生計，讓熱鬧街市自有一份從容分寸。
「事頭婆，塘東蠔仔來一斤！」「老細，今日的魚新不新鮮？」漫步街頭，熟悉的鄉音不絕於耳。身為泉州人，我輕易便能分辨晉江、永春、南安腔調的閩南語。春秧街九成店舖由旅港閩南鄉親經營，街頭普通話、閩南語、英語、南洋語種交織，儼然一座微型南洋僑鄉聚落。來此購物的，半山有，離島也有。住寶馬山的深圳老同事楊先生說，他也是這裏的常客。
這條街道得名於南洋糖王郭春秧。上世紀二十年代，這位閩南僑領看中北角填海機遇，計劃興建糖廠，後因時局動盪作罷，改建連排樓宇，民間喚作「四十四間」，三十年代正式定名春秧街。1953年，香港電車延伸至此，造就全世界獨有的電車穿行菜市場的景致，悠悠叮噹聲，成為獨屬於北角的城市印記。
街市日常處處流露閩南風情。「群啊，車仔快來推走！」貨車臨時佔道時，街坊高聲呼喊互相提醒，電車耐心等候，道路疏通後才再度緩行啟程。每次赴港，我偏愛入住街上的酒店，閒逛之餘隨手選購鮮果糕餅。我常駐足相熟的生鮮老店，詢價水丸蠔仔。「塘東蠔一斤幾多錢？」「68。」「東石蠔呢？」「80。」我向來問多買少，兩個事頭婆總向我作香港的斤等於16両的科普。這讓我記起阿嬤曾用過16両制的秤子。礙於情面，偶爾會帶上三兩斤蠔仔，前往筲箕灣親友家煎製蠔仔煎，姨夫總感嘆，全香港唯獨春秧街的蠔仔最為鮮甜。
上月重遊，守攤數十載的一位晉江籍攤主已然退休，牆上相片蒙上薄塵，蔡瀾先生亦已辭世。舊景仍在，故人漸遠，所幸街巷之間，閩南鄉音裊裊不絕。街角老牌粥店是我的固定去處，整夜慢熬的白粥搭配鮮肉、豬血，樸實滋味最能撫慰人心。
遊人駐足拍攝電車與老街相融的畫面，或搭乘電車二樓俯瞰滿街街巷風情。我亦愛乘叮叮車緩行街巷，心生「君臨春秧街、滿目盡鄉情」之感。街尾時常有長者圍棋對弈、閒談度日，「我苦啊……砍蘭……」地道的閩南閒話此起彼落，離鄉數十載，鄉音從未褪色。
我曾在酒店偶遇年近七旬的晉江籍菲律賓僑長張先生。他淺酌咖啡，靜讀香港文匯報，娓娓道來往事：12歲離鄉赴港，在春秧街寄居30年，其後遠赴馬尼拉落地生根。人在南洋，心繫北角，他每年數度返港，只為陪伴百歲高堂。悠悠歲月裏，春秧街早已成為他心中的第二故鄉。
叮叮、噹噹，叮、噹噹……一街牽閩港，一車載百年。喧囂香江深處，這條盛載鄉音、沉澱僑史的春秧街，以濃厚的閩南底蘊，訴說着香港多元包容的城市韻味。妙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