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鴻】倔強的狗尾草
●張武昌
在黃竹坑的海濱公園的花槽裏,我看到了狗尾草。
狗尾草,顧名思義,它毛茸茸的圓柱形花序,像極了狗的尾巴。它耐旱,生命力極強,不但農村的溝畔崖邊、石縫樹隙裏能生長,就是城市偏僻的地磚邊,巴掌大的一片沙土地上,也能見到它的身影。它的根深深地向下扎去,只要沒人去拔,就那麼努力而卑微地活着,春生秋枯,三季一生。它的種子不知道從哪裏來,也不知道將向哪裏去,只要有一縷陽光照到,只要有一抔泥土相依,只要能遇到灑濕地面的雨,它就生根發芽,長出一片自己的新綠。能長一棵就長一棵,能長一叢就長一叢,在最惡劣的環境裏倔強地活着。
它不美,也太常見,所以無人欣賞。如果長在了莊稼地或花壇裏,那是必除無疑的。它既不像馬齒莧、白蒿那樣可以端上餐桌,成為改善生活的調劑,也不像打碗花、野油菜那樣能把一頭小豬餵肥。它的生長環境是生命的底線,它的卑賤程度也像是尊嚴的底線,一如它的名字——狗尾,彷彿只會搖尾乞憐。
然而秋天的狗尾草卻格外硬朗,長長的莖舉着「狗尾」在秋風中起伏搖曳,螞蚱這時候也肥了。我的童年常在田野裏度過,看螞蚱歡騰跳躍,我便凝神細步,雙手撲、雙手捂,得手之後,就隨便扯下一根狗尾草,把螞蚱從頸後串起來。不一會兒,就能把狗尾草的長莖串滿。通常也會多串幾串,帶回家裏扔進雞圈,成就雞群的一頓美餐。
小孩子的單純,似乎更容易親近狗尾草的卑微。在童年的某個秋日午後,一群在田野裏瘋跑的「野孩子」,除了串螞蚱,還有許多無聊的時光也因為有狗尾草而變得光彩熠熠。用它編個戒指,指上便有了青草的香味;用它編個掃帚,綠瑩瑩的,彷彿能掃除心靈上的塵埃。最妙的是用它編一隻小狗,頭和腿雖然不成比例,尾巴也歪歪扭扭,但那毛茸茸的一團,像極了一隻憨態可掬蜷縮的小狗。
長大了,不免對一些平淡的事物熟視無睹,甚至漠視它的存在。可是有一次,我應邀去一位文友家裏喝茶。他坐在寫着「寧靜致遠」的橫幅前,洗手焚香,正襟危坐,表情平和而寧靜,很用心地表演茶道。古樸的茶桌旁,幾株狗尾草隨意地插在一隻青花瓷瓶裏。那花瓶肚有一握,頸有一指,小巧而精緻,與再平凡不過的狗尾草相配,倒平添了幾分清新野趣。文人雅士,淡淡茶香,典樸花瓶,貧賤野草,本是風馬牛不相及,但偶然聚在一起,卻相得益彰,和美異常。
我忽然想起,狗尾草其實還有一個名字,叫「光明草」。據說是因為它的種子見光即醒,只要有一線光明,就毫不猶豫地發芽生長。這名字真好。卑微如它,原來也懷揣着對光明的執念。
在秋天遇見狗尾草,不管是一棵,還是一片,我總忍不住相視一笑。「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狗尾草,讓我們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