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難忘】車大炮
沈西城
跟老前輩聊天，得益良多，譬如說品茗，舉廣州各酒家特色，什麼點心好吃，什麼菜餚沾不得，如數家珍。至於特色菜，提到順德、福建、貴州，色香味俱全，聽得我口裏津液直流，欲即食為快。
那天黃昏，霪雨初歇，跟老前輩坐在海濱長廊綠色木椅上聊天。話匣子一打開，長江水滔滔不絕，聽得我悠然神往。問老前輩我們如此這般地閒聊，是不是車大炮？老前輩答「然」，可有根據乎？這就引起老前輩的興趣來，手夾香煙，滔滔往下說。
四川成都、重慶的茶館，是四川人擺龍門陣的陣地，我曾有一段日子泡在成都，當地朋友往往下午拉我到茶館泡茶，一盅沱茶泡到由濃而淡，卻不見到他們的「陣」如何地「擺 」。老前輩是廣西人，長年住在廣東，變成廣東老鄉，說廣州的大茶樓，人聲鼎沸，一樓之中有不少龍門陣在擺，逸興遄飛。香港茶館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一如廣州，樓上高朋滿座，談天說地，樂也融融，就是說廣東人對擺龍門陣，雅興不弱於四川成都人，只是我們不叫擺龍門陣而叫「車大炮」。
現在有很多香港人誤解了「車大炮」，以為等於講大話，也就是說謊，也不算錯，不過同時也可解作幾個老朋友坐在一起，漫無目的，肆意地談笑，上天下地，東家長西家短。昔日廣州人稱之為「傾偈」，並無任何目標，話題蔓延到哪裏，便說到哪，這便是「車大炮」。事實上「車大炮」並非廣東人發明，只是一種繼承。「炮」字是昔日「奅」字的今寫，字典裏都收着，字音就是「炮」，字義是「虛言」。
談興濃時，作興加多幾錢「肉緊」，用上一點言語藝術，神其所說，賣其關子，吊吊胃口，那屬合情合理的「虛言」，這就是所謂車下大炮的一部。車下大炮，非一定要上茶樓，想節省嘛，鄉村的豆棚瓜架下，海濱長廊的木椅上，也是不錯的選擇。
古人有云︰「群居終日，言不及義，難矣哉！」何難之有？容易之至﹗要言不及義才難呢﹗孫中山先生被稱「孫大炮」，那班四大寇就是「大炮友」，可轟轟烈烈的革命事業，便是如此「車」了出來。我們沒有孫中山那麼偉大，可車下大炮，也許興起了靈感，做出一些成績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