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一碗清涼
張維菊
回鄉下照顧老母親。雖已立秋,一早一晚有了難得的清爽,暑氣仍盛。除趁早出門,西嶺、南湖散散步,看看莊稼、青菜,尋些清涼外,其餘時間便悶在家裏,不敢妄動。偶爾翻幾頁書,又終是淺嘗輒止,似乎高溫狀態下,人的思想也跟着停滯了似的。暑熱難耐,飲食亦頗費腦筋。忽想起民間解暑方來:綠豆棋子。
綠豆是最尋常的。中學課本裏出現的「綠豆湯和得勝餅」叫人念念不忘。在鄉村,人隨節氣走,穀雨時節點春綠豆,到小暑,點的就是夏綠豆了。地裏的綠豆,花一茬茬開,豆莢個把月就能一茬茬採。成熟的豆莢,色漆黑或黃褐,裏面包裹着的綠豆粒變得飽滿硬實。鮮豆莢曬乾,經過打、揚、簸、篩,一簸箕一簸箕乾淨的綠豆粒兒,經由農人的一雙雙勤勞之手,便入了袋,歸了倉。在城市生活,自然無須費這番周折,超市裏一年四季都有綠豆售賣。
棋子,不是楚河漢界中的象棋,也不是「天作棋盤星作子」裏的圍棋,而是我們魯南地區的一種特色麵食。
光影裏的盛夏,猶在眼前。那些個清晨,父親從水井裏壓上水來,一桶一桶,灌滿水缸,蓋上大缸蓋,接着灑掃庭院,澆他的花,滿院子的花。小茉莉自在開落,白色香氣在一團青綠裏散了又聚。玻璃海棠通體透明,葉子泛着油光,綠玉一般,枝莖卻是嫩紅的。它像玻璃一樣一摔就碎嗎?木香花早開過了的,唯餘一架葳蕤,由我們在它的蔭涼下讀書寫字。母親一早去地裏薅草,回來時滿頭大汗,衣服也溻透了。她把草餵給小羊,洗把臉,開始做飯。
母親在井邊的青石台上,淘好綠豆,下到鍋裏。鍋底攏上木頭,火苗呼啦啦響。接着淨手和麵。和麵有講究,放點鹽,放點鹼麵兒,那樣和出來的麵會更筋道。「軟麵包子硬麵湯。」母親每每說道。和好的麵團,得餳一會兒才能揉。揉麵需要力道,直到把麵團揉光滑,用手一拍啪啪作響了,麵團才算揉好。母親拿來擀麵杖擀麵,一杖接着一杖,使勁兒壓,使勁兒擀,麵團慢慢地由小圓變成大圓。擀一圈,撒一層麵粉,擀一圈,再撒一層麵粉。厚餅漸漸變成了薄片。那薄,不是餛飩皮的薄,略厚於平時的餃子皮才剛剛好。母親把那張大而圓的麵皮卷在擀麵杖上,用刀劃開,切成同等寬度的長條,摞在一起,利落地切成大小相仿的方形或者菱形。這種方形或菱形的麵葉兒,在蓋頂上擺開來很像棋格,民間俗稱「棋子麵」。這時,鍋裏的綠豆已經熬出了白骨朵,把麵葉兒下到鍋裏,用勺子撐開,湯裏加少許鹽,再煮一小會兒,原汁原味的綠豆棋子就可以出鍋了。
將飯桌抬到老槐樹下,擺好板凳碗筷。綠豆棋子盛到白瓷碗裏,湯色青翠,綠豆開花,麵葉兒透着光澤。清晨的風跑過來,豆綠的槐花簌簌落下,腳下青青白白的一層,頭髮上,衣服上也沾了三兩朵,有一朵悠悠地落進你碗裏——無妨,槐米本就是天然的去暑茶飲,況且有一種綠豆,因其色澤香氣如同槐米,人們乾脆就給它起名兒「槐米綠豆」了。母親用槐米綠豆熬出來的湯色是青翠的,不像其它綠豆,熬出來湯色微紅。家人圍坐,各捧一碗,有湯有飯,解渴壓餓,所有的暑氣,都在一碗綠豆棋子裏消失於無形。
喝綠豆棋子,涼拌黃瓜是絕配。菜園子裏隨手摘來,洗淨,拿刀一拍,蒜泥一澆,佐以葱、芫荽、醬油、鹽,淋少許香油。那香醇的綠豆湯,那筋道爽滑的麵棋兒,那脆生生的黃瓜清氣,懷想至今。
現在的年輕人,在時代的快節奏裏如魚得水。一個訂單,外賣到手,快餐速飲,還有誰願意費力巴拉地和麵、擀麵葉兒,熬上一鍋綠豆棋子呢?甚至,連面對面的交流都省了,置身邊人、身邊事為空氣,各自深潛於各自的手機裏,雲來雲往。
一大早,澆完小菜園裏的豆角、韭菜、葱和辣椒,澆完父親手植的木香、桂花和凌霄,以及今夏我種進缸裏的兩株荷花,摘了絲瓜與苦瓜,進屋和麵、揉麵、擀麵、切麵棋兒,熬上一鍋綠豆棋子,為老母親和自己,盛一碗清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