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深圳河與深圳灣交匯處——深圳街道素描（25）
●木木
珠三角一帶含「沙」的地名很多，如香港的尖沙咀、廣州的南沙以及深圳的沙頭角，都是鼎鼎有名的存在。深港雙城的分界線，若以梧桐山為坐標，東有沙頭角河，西有深圳河。沙頭角河注入大鵬灣，入海口有沙頭角街道。深圳河注入深圳灣，入海口則有沙頭街道。
沙頭街道位於福田區西南部，東起新洲路，西至海園一路，北及深南大道，南臨深圳河。放眼望去，綠蔭叢中，高樓林立，寸土寸金。想不到40多年前，這裏還是一片臨海灘塗，分布着一些半漁半農的圍村。直到今天，雖然沙頭街道已躋身灣區科技、時尚、創投總部基地之列，成為深圳最繁華的街區之一，但當你不經意步入某個城中村地界，看到熙熙攘攘的人流車流，形形色色的餐飲小吃，密密麻麻的握手樓，盤根錯節的老榕樹，熱烈綻放的木棉花，以及紅樹林裏自得其樂的招潮蟹和彈塗魚，構成一幅生動鮮活的南國風情畫，還是會讓你感慨不已。
沙頭街道1983年由沙頭鄉改制而成，轄沙頭鄉原六個行政村下沙、上沙、沙嘴、沙尾、新洲、石廈及附近城區。2009年，石廈村劃入新設立的福保街道。由於共同的歷史淵源，這六個傳統村落習慣上稱沙頭片區。石廈村雖然已不屬於沙頭街道，經濟社會統計早與街道無關，但在有關歷史文化研究中還常常被包括在內，取「傳承千年脈，守護圍村源」之意。
據記載，沙頭片區是深圳河沿岸最早形成村落的地方之一，距今已逾800年。南宋中晚期，黃氏族人先後遷居上沙村、下沙村，開枝散葉，漸成氣候。明代初中期又有莫氏定居沙尾村，歐氏定居沙嘴村，趙氏定居石廈村，簡氏定居新洲村，其他姓氏亦陸續遷入。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些村落既憑藉珠江入海口東岸廣闊的丘陵河谷地帶從事農業生產，又通過深圳河和深圳灣直達浩瀚的伶仃洋水域從事漁業捕撈和蠔業養殖，在他們千百年來沉澱的風俗傳統和文化基因中，不乏農耕文明和海洋文明交融的影子。沙頭人自許「大浪淘沙，勇立潮頭」，文武兼修，世代相傳。深圳歷史上第一位進士黃石，辛亥革命三洲田庚子首義的直接指揮者黃耀庭，都出自沙頭黃氏。下沙村有一座始建於明朝晚期的侯王廟，廊柱上氣勢磅礡的楹聯頗能反映這種精神氣質：恩涵西海波光遠，威鎮南山地勢尊。
如今的沙頭街道，由5個城中村和7個城市社區組成。城中村作為當年村民聚居地，迄今仍是城市人口密度最大、傳統民俗文化最集中的地區。在福田區10個街道中，沙頭由於圍村較多，人口總數一直位列前茅，常住人口近28萬，其中3/4居住在5個城中村，1/4散布在另外7個城市社區。這些城市社區是深圳作為「奇跡之城」最直接的體現者，改革開放前多為村民的耕地、基圍和灘塗，現在則是商廈、酒店、寫字樓密布，產業聚集，但人口密度並不很大。
由於歷史悠久，沙頭街道民俗眾多，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是婚喪祭祖習俗。下沙村黃氏春秋祭祖典禮，以「敦親睦族，弘揚祖德」為宗旨，形成了一整套儀式，2011年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上沙村黃氏則以獨特的婚禮習俗聞名，別具一格的上閣、下閣與掛紅儀式，深情纏綿的辭親歌與掛紅歌，表達了新娘對娘家人的戀戀不捨之情。沙尾村點燈禮將認祖歸宗的追思情懷與元宵佳節的喜慶氣氛巧妙結合，張燈結綵為表，不忘故土為魂，在對人類生息繁衍的崇拜敬畏中，懷着對新年的祝福和未來的希冀。二是宗教與教化習俗。沙嘴村以漁業起家，世代信奉南海神洪聖公，洪聖公祭典日漸成熟，逐步形成規範儀式。新洲村以尊德重教為傳統，在孝悌忠厚等祖訓熏陶下，建祠堂不忘修學堂，一代代人才自此走出。另有下沙的侯王廟、上沙的天后宮以及各村宗祠，設計精美的古建築無聲地解讀着滄桑沙頭的歷史密碼。此外，下沙舞龍素有「廣東第一長龍」之稱，該村2002年春節舉辦的大盆菜宴則創下吉尼斯世界紀錄。
新洲村舊稱榕樹下，因村裏有棵古榕樹，明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所植，枝繁葉茂，亭亭如蓋，樹高達至五樓，七八人方可環抱，成為繁華城區一道獨特的風景線。那蒼老而遒勁的枝幹，有力地伸向四周，像一位飽經歲月洗禮的老人張開雙臂，向人們講述這片土地的故事，展示這片土地的神韻。古榕樹已被列入國家一級古樹，被譽為「深圳第一樹」。村民親切地稱之為「福德先生」，滿懷崇敬。它無疑是沙頭的自然地標，亦是文化地標。
深圳的舊城改造遠近聞名，直觀地體現了這方水土傳統與現代的變奏。上沙村有一座名為「中洲灣C Future City」的超大型綜合體，是沙頭片區舊改的標誌性項目。該項目力求在文化傳承與城市發展的多元需求之間，將有品質的公共空間與有歷史記憶的古村落有機融合在一起，打造一座縱向串聯過去與未來，橫向覆蓋科技、藝術與自然，兼具工作、生活與休閒娛樂功能的全新城市空間。當你穿行在這座未來之城裏，一路經過塗鴉藝術家的創作現場，做舊如舊的磚牆圍屋，各種創意空間營造出來的小確幸氛圍，由數字技術與花草植物聯袂演繹的巨大玻璃幕牆系統……這一切與旁邊的村落建築完美融合起來，彷彿一場超越時空的對話。
在下沙村文化廣場，可見一片三疊建築群。由近而遠，先是以侯王廟和黃氏宗祠為代表的古代建築，再是村民自建的小樓，最後是新開發的摩天大樓。三疊建築層層推進，形象地展示了沙頭街道的新舊變化。望着眼前高低錯落的樓群，不由想起習近平總書記在廣州考察歷史文化街區永慶坊時對城市建設的指示，他強調城市文明傳承和根脈延續十分重要，傳統和現代要融合發展，讓城市留下記憶，讓人們記住鄉愁。
深圳河入海口是一片生態寶地，鹹淡水融匯，灘塗面積大，適合紅樹林生長，也適合魚蝦生長。這裏有福田紅樹林自然保護區，是全國唯一位於城市中心區的國家級自然保護區。2023年9月，《濕地公約》常委會通過議案，擬在深圳建立全球第一個國際紅樹林中心。2024年11月，有關方面簽署《關於成立國際紅樹林中心的協定》。2026年6月，協定生效。對岸則是香港米埔濕地公園，早在1995年即被《拉姆薩爾公約》列入國際重要濕地。兩者共同構成的濕地生態系統，是東半球最為重要的候鳥遷徙中轉站之一。隨着近些年生態環境的持續改善，灘塗上小魚小蝦小蟲子增多，成了鳥類豐富的食物來源。鳥群白天在福田紅樹林中覓食嬉戲，晚上回到米埔濕地休整生息。一邊餐廳，一邊臥室，居間而過的深圳河則是一道盎然疏放的生態門廊，這或許就是鳥類眼中的深港關係。
漫步在新舊融匯的街頭巷尾，聽着周圍市井的聲音，看着摩天大樓上「推窗百米見海，下樓步步生活」的廣告語，想着沙頭片區的歷史傳承，你便置身於一片綿延千年的煙火人間了——
悠悠圳水向天涯 流到深灣問客家
何故紅林翻舊浪 幾時白鷺戲新蝦
原知沙嘴連沙尾 又道上沙通下沙
舉目三千樓宇外 嫣然一片木棉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