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燃盡40年生命力的推理巨匠——悼東野圭吾的「貼地」傳奇
●文:湯禎兆
日本推理小說大師東野圭吾日前不幸溘然長逝,享年68歲。在醫學發達的今天,在這個年紀離世絕對稱得上是「英年早逝」。然而,他留給全球讀者的閱讀寶庫,其豐厚程度與他的壽命相比,卻顯得極不成比例——在短短40年的創作生涯中,他竟然憑一己之力寫下了106部作品,產量之多,實在令人瞠目結舌。
回望我自己的寫作與評論生涯,在眾多日本作家之中,我分析、評論得最多的兩位,正是村上春樹與東野圭吾。保守估計,這兩位大師已出版的作品,我基本上都讀過了九成以上。但若論及個人口味與偏好的轉變,我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些年來已漸漸從「村上迷」蛻變為一個徹頭徹尾的「東野迷」。時至今日,每當面對兩位推出新作,我對東野圭吾作品的期待度,已遠遠超越了村上春樹。
箇中的關鍵因素,正好可以用曾參演其改編電影《假面飯店》的女星長澤雅美的一番話來解釋。長澤雅美曾回憶道,東野先生曾親口對她說,自己一直以來「都希望寫出能讓所有人享受閱讀樂趣的作品」。這句話對她影響至深,而用我們的語言來解讀,這指的正是東野作品那份極高的「貼地性」——他每一次創作,都在竭力平衡文學性與大眾口味之間的互動比例元素。
簡單來說,村上春樹就像一位名廚,多年來不斷專注地烹調着自己鍾愛的、帶有獨特個人風格的菜式;而東野圭吾則直到生命最後一天,都在苦苦思索:究竟怎樣才能烹調出讓廣大讀者都喜歡吃、吃得津津有味的料理?這種出發點的差異,便是兩者之間最具決定性的分別。
東野圭吾的離世,對整個日本社會乃至亞洲文壇而言,都是一記極為震撼的噩耗。因為他由始至終都將自己罹患大腸癌的病情視為高度私隱,從未向外公布。他筆下著名的「神探伽利略」系列最新長篇小說《永遠的記憶》,原定於今年8月5日在日本隆重出版。就在他逝世前一天的7月22日,他的官方X(前Twitter)賬號還在宣傳當天的新書發布會與深夜倒數活動,並表明他將親自出席。由此可見,他的驟逝確實非常突然,令各界始料未及。
然而,這一切是否真的毫無蛛絲馬跡可尋?答案似乎又是否定的。回顧他最近幾次的公開露面,無論是出席改編電影《祈念之樹》的見面會,還是新片《天鵝與蝙蝠》的試映會,他其實都已經到了需要坐輪椅到場的地步。那時他的身體狀況,顯然已非比尋常。
東野圭吾向來是一個自律性極高的人,公眾視野中的他從無任何放縱的生活惡習,反倒非常熱愛滑雪這項活力運動。他對滑雪的狂熱轉化為創作靈感,以豐富的雪場知識為骨架,將速度感與白雪的密閉性融入犯罪懸疑(如《白雪之劫》)、競技運動(如《杜鵑鳥的蛋是誰的》)與男女戀愛(如《戀愛纜車》)中,藉由小說將愛好與推理完美結合。因此,他的英年早逝,應無關乎不良的生活習慣,反倒很大程度上與他那「拚命三郎」式的寫作風格有着莫大關係。
而這正是最令我感到匪夷所思、同時肅然起敬的地方。綜合過去四十年間的所有公開資料顯示,東野圭吾始終堅持「孤狼式」的創作方向——從構思、搜集資料到動筆完成,全由他獨自一手包辦。在這106部小說當中,絕對找不到任何「集體創作」或「影子寫手」的協助痕跡。
在創作過程中,出版社的責任編輯極其量只是扮演客觀讀者的角色,協助提供修改意見;或是針對書中涉及法律、醫學或刑偵程序等極具專業性的範疇,加以幫忙核實細節,確保知識層面上沒有出錯。即便是面對他不熟悉的領域,例如在加賀恭一郎系列《當祈禱落幕時》中涉及的日本古典戲劇知識,他也只是透過安排專業的受訪對像進行深入訪談,從中親自篩選素材、構思敘事視角。
對應東野的互文交叉全景世景,我覺得更加匪夷所思。當中包含人物宇宙的跨文本穿梭:加賀恭一郎、草薙俊平、湯川學等核心人物在不同作品中持續登場,甚至衍生出幽默的文本戲謔——如《流星之絆》中角色假扮「加賀刑事」,既指向系列主角又調侃演員加賀麻里子。《時生》與《秘密》更通過「橋本多惠子」這一微末配角建立靈幻題材的隱秘聯結。另外,情節母題的不斷出現鏡像回響:《白夜行》與《幻夜》共用「女性通過身份更迭掌控命運」的核心結構,雪穗與美冬的犯罪譜系在阪神大地震的時空留白中產生曖昧延展;《異變13秒》與《時生》則構成時間悖論的複調,不斷叩問「知性、時間與空間」的糾纏關係。最後,不同作品精神內核的深層呼應:從《天使之耳》的交通違規到《幻夜》的無差別復仇,東野始終執着於探問法律體系之外的復仇正義——這種對社會「文明掩飾」的批判,正是其所有交叉敘事的深層黏合劑。
正正是因為這一種事必躬親、獨狼模式撐起龐大寫作藍圖的互文東野宇宙的堅持,令東野圭吾彷彿徹頭徹尾地燃盡了自己40年的生命力,將所有的精力與靈魂,毫無保留地全數託付給了文字創作。這位推理巨匠雖然離去,但他那燃燒生命換來的106部結晶,將永遠在文學銀河中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