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而有征】夜讀
劉征
暑假的每天晚上,我都會給女兒讀一個章節的兒童文學。讀完之後,我們就會展開熱烈的討論。一般都從挖苦作者開始,說他們寫的東西異想天開。然後到了第二天,又開始閱讀新的章節,照例又是一通批評。在這種對話氛圍裏,我們感到無比快樂。談論文學這件事似乎讓對話有了某種正當性,而且,這種正當性一旦遇到那些實際的槽點,還會讓自己顯得十分睿智有深度。
實際上,這都是作者本人的作品帶來的。它所招致的批評,是他謀局布篇之後的結果。尤其在剛剛閱讀的前幾天,這種批評最多。我後來發現,這些批評實際上十分沒有道理。純粹是看不慣造成的。之所以看不慣,不得不承認,是因為我們先前從來沒有讀過此人的書。而一旦一本書要寫得好,它就難以掩飾地需要表達自我。這樣,作者的氣質,以及意圖就自然顯現出來了。這簡直就像是他坐在你的面前與你閒聊。你會直覺地喜歡或者討厭他。尤其在最初的一段時間,不適感甚至佔據主流。
這時候就不得不承認,人的戒備心理在很大程度上來自於陌生。而且,這種陌生所帶來的敵意並沒有什麼道理,有時甚至是錯的。但是這不影響我們在那裏對它高談闊論,並從中得到巨大的快樂。
我必須得說,這種閒聊比一個人三更半夜在那裏刷手機還有意思。並且,隨着閱讀越來越深入,有一些文字會逐漸影響到我們的情緒。我們會因為某一個善良的人死掉了,就感到悲傷,又會因為另一個惡人居然活到最後而感覺到不公平。這是什麼情況啊!好人死這麼早,偏偏壞人竟活了下來!於是,我們的日程又變成了每天都期待這個惡人倒大霉。其實在不知不覺之間,我們已經對這本書有期待了。
這個情形在這個暑假特別明顯。這幾天,我們正在讀高爾基的《童年》,這本書很值得批評。因為它是一個針對小學生的簡寫版,很多細膩的描寫都被刪除了。這就導致這本書成了一個稍微複雜點的故事梗概。於是,我們發現,書裏除了主角受傷就是不斷死人。而且,無一例外,這些死掉的人都死得戛然而止。前一秒鐘,他還活蹦亂跳。後一秒鐘,就忽然來了一句,×××死了。我們於是瞬間就感到震驚。接下來,我們每天都開始熱切地盼望着今晚又要死誰?或者至少主人公又要遭受什麼厄運?
最後,我女兒總結道:阿廖沙怎麼像個老傻子,不是自己把自己弄傷,就是被外公打一頓。她還會隨着情節的推進,按照時下抖音裏最火的評價方式,從夯到拉給那些角色排序。尤其面對一些模稜兩可的形象,這種變化特別大。頭一天,此人還「夯爆了」;到第二天,他又「拉完了」。然後我們就笑。等到《童年》讀完,她還意猶未盡。我便又買回來《在人間》與《我的大學》。才發現,這些招人笑的效果完全是這部書被大量縮減造成的。高爾基本人很會鋪墊。但是,女兒卻對新書不感興趣了。她開始從要求自己讀,變成我讀她聽。而且,熱情明顯不高。因為這個新的寫法像是換了一個作者,我們又得重新適應他。況且,這個作者還這麼複雜嚴肅,不符合一個五年級小學生的水平。可見,習慣是多麼奇妙的一件事,在閱讀這件事上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