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讀者/一首歌的如果\米哈
如果一首歌可以令人發笑,也可以令人痛哭,那會發生什麼事?
智利作家何塞·多諾索的短篇《避暑》,便由這樣一個近乎童話、卻逐漸變得陰暗的「如果」開始。故事發生在海邊的避暑小鎮。女傭們一邊照顧孩子,一邊談論主人家的婚姻醜聞:勞爾的父親似乎與一名意大利女人關係曖昧,而那女人的兒子海梅,也來到同一片海灘。
勞爾溫順、敏感。海梅沉默、強壯,帶着一把彈弓,也帶着兩首奇怪的歌。海梅告訴勞爾,唱第一首歌時,勞爾必須笑,而唱第二首時,他便要哭。起初,這像兩個孩子之間的遊戲。可是,海梅一開口,勞爾竟真的無法控制自己,時而大笑,時而號哭。歌聲慢慢成為控制,海梅要求勞爾只跟自己玩,勞爾也愈來愈依賴這種被操控的感覺。
如果一個孩子第一次嘗到支配與服從的滋味,他會變成怎樣?
當大人禁止勞爾再見海梅,勞爾學會了欺騙:他偷聽女傭的秘密,以讓對方放假作交換,要求她帶自己到海灘。他甚至在腳上弄出血印,假裝受傷。那個原本天真、容易信任別人的孩子,逐漸懂得如何利用別人的慾望、弱點。
更殘酷的是,他所學會的一切,其實早已存在於成人世界:父母以冷落和嫉妒互相角力,女傭以秘密交換自由,孩子不過把大人的手段縮小後重新演練。
後來,海梅離開了。勞爾終於明白,父親重新回到母親身邊,正是因為那個意大利女人已經離去。那些大人們的關係的結束,卻同時奪走了他的朋友。故事最後,勞爾坐在沙灘上,唱起海梅留下的歌,嘗試令另一個孩子發笑。此刻我們才發現,海梅沒有真正消失,他以歌聲、記憶,以及手段,留在勞爾身上。
《避暑》之所以令人深刻,正因它把一個簡單的「如果」推演到底:如果孩子會模仿大人的慾望、嫉妒與軟弱,那麼所謂「學會成為大人」,究竟意味着什麼?或許,成長不只是承受那些怎樣也避不開的暑熱,更是逐漸懂得怎樣在灼人的世界裏,為自己和別人留下一點清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