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風和】住在雲上的日子
崔婭娜
那天下午，坐班車回家。耳機裏放着一首很久沒聽的歌，旋律一起，像撞開了一扇舊門。
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地向後移動，都是一些常見的東西，樹木、樓房、電線杆等等已經看過多遍了。忽然一抬頭，看見一朵雲。就一朵，孤零零地掛在天上，白得很乾淨。我盯着它看了好一會兒，也沒看出它像什麼。
小時候看雲，每一片都叫得出名字來。奶奶家的院子裏有一把竹製的搖椅，夏天午後的我總會躺在上面，搖椅吱呀呀地響，我就仰着頭看天。
那時的雲很多、很濃，擠在一起，一團一團的。一朵像小兔子一樣往前跳；一朵像小羊羔一樣蜷縮着身體睡覺；遠處有一座山，山上有一棵樹，樹邊大概站有人。我指給奶奶看，奶奶瞇着眼睛和我一起望着遠方，說：「很像。」其實她可能什麼都沒看出來，但是她從不會拆穿我。
那時候心裏就有一個念頭，要是能飛上去就好了。去到雲朵上走一遭，看看是不是軟綿綿的，還是硬邦邦的。白天跟小兔、小羊在雲上玩，翻過了一座雲山，又看見了一片雲海。到了晚上再順着雲梯滑下來，去見一下嫦娥。桂花糕一吃滿嘴都是香甜的味道。我覺得走在天上應該會很柔軟，住在那裏的人都很快樂。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怎麼看雲了。也許是因為功課多了，老是低着頭走路，忘記了抬起頭來；也許是長大之後覺得看雲是件幼稚的事情，別人都在忙正事，你仰着頭對着一片水汽發呆，算怎麼回事。或者說，習慣了盯着電腦看，已經忘了天空才是最大的屏幕。那些小兔、小羊之類的形象，隨着時間的流逝淡出了人們的視野。上一次給一朵雲起名字是什麼時候，現在已經記不清了。
班車依然在行駛。這朵雲也慢慢移走了。我盯着看了半天也沒有想到它像什麼東西。它就這麼穩穩當當地走自己的路，不方不圓，不慌不忙。沒有名字，也不需要起名。可我就是挪不開眼睛。它讓我想起那個搖椅上的孩子。她仰着頭，瞇着眼，嘴裏唸唸有詞。她現在哪兒去了呢？她大概不會想到，很多年後的一個下午，會有一個人隔着車窗，替她把沒看完的那朵雲，又望了一會兒。
汽車一拐彎，雲被樓房擋住了。我沒有去找它，重新又聽了一遍那首歌。旋律還是原來的旋律，但是聽起來的感覺卻不一樣了。大概是剛剛那朵雲，在不聲不響中給歌曲裏塞進了一樣東西。不確定是什麼。一晚上我總感覺腳底下軟綿綿的，彷彿踩在一朵看不清的雲上。
第二天早上出門，我特意在單元門口站了一會兒，仰起頭。天上沒有雲，藍得乾乾淨淨。但我心裏好像有一朵，白白淨淨的，正在慢慢地飄。飄得很慢，像在等我給它起個名字。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沒名字就沒名字吧。它在那兒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