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溪林】水車吱呀,搖過一年又一年
王志堅
其實很多老物件,都是時光藏在村子裏的悄悄話。村西頭那口老井,還有井邊那架手搖水車,一轉起來就吱呀吱呀響,把我的童年整個拴住了。現在村子早變了樣,可只要一想起那聲音,就好像還在耳邊,輕輕的,軟軟的,一直沒停過。
老井台那時候可是全村最熱鬧的地方。井很深,水很甜,井口圍着半米高的青石板,年復一年守着那汪清亮亮的活水。水車就立在井邊,鐵架子上鏽跡斑斑,看着舊,卻穩穩當當。搖柄是月牙形的,被一代代人摸得光滑溫潤,木輪子一轉,哢嗒哢嗒的響聲能飄過田埂,飄進街巷,成了村子裏最熟悉的動靜。
整架水車最巧的地方,是鏈條上一片片浸了桐油的皮錢,軟軟的,卻又剛剛好,水全靠它們才能提上來。手心貼住手柄,慢慢搖起來,皮錢一收一放,一伸一縮,就能從十幾米深的井底穩穩銜出水來。清亮亮的水順着鐵槽流出來,細細的水花映着太陽,一閃一閃的,淌過那段慢悠悠的舊時光。
夏天的大半歡喜,都圍着這架水車轉。我和妹妹老是搶着搖,踮着腳尖,攥着手柄使勁轉。一開始掌握不好節奏,身子跟着手柄晃來晃去,常常搖得斷斷續續的。後來慢慢摸着了門道,順着勁兒一搖一壓,水就嘩嘩地往外淌了。母親就站在旁邊等着,不催,也不急,笑眯眯地看着我們笨手笨腳的樣子,風輕輕吹着,日子也慢慢過着。
井底咕嘟咕嘟的汲水聲,水車吱呀吱呀的轉動聲,混在一起,就是童年最好聽的調子。新打上來的井水帶着點淡淡的土腥味,放一會兒就清了,底下細細的沙粒都看得見。到了夏天,井水涼得沁骨頭,母親總愛把西瓜泡在水桶裏。等到天擦黑,晚風吹起來,切開的瓜瓤帶着井水的那股子清潤,咬一口,又脆又甜,涼到心裏去。那樣的味道,後來再貴的冰鎮水果也比不上。
老井從來不只是打水的地方,它是全村人聚在一起的熱乎地兒。從早到晚,井台邊都有人。嬸子們挎着竹籃來洗菜浣衣,清水沖掉菜葉上的泥土,也沖掉一天下來的乏累;上了年紀的老人倚在青石板上歇腳,磕磕煙袋鍋,聊聊地裏的莊稼。剛學走路的小娃兒牽着大人的手,在光滑的石板上搖搖晃晃地走,小腳丫啪嗒啪嗒的,聲音軟軟的,散在黃昏的風裏。
等着打水的媳婦們手裏也不閒着,納着鞋底,扯着閒話,東家長西家短,笑聲一串一串的,像井裏冒出的水泡,咕嘟咕嘟往上翻。男人們蹲在井邊抽旱煙,望着遠處的田地,隨口說着村裏誰家蓋了房、誰家添了牲口。人聲溫溫軟軟的,煙火氣嫋嫋騰騰的,就那麼一方小小的井台,把鄉下最踏實、最安穩的日子都盛下了。
井水一年四季,味道不一樣。春天剛化凍的水清冽冽的,帶着泥土裏冒出來的那股子新勁兒;夏天喝一口,透心涼,能把三伏天的燥熱一下子壓下去;秋天微微泛着涼意,好像也帶了些落葉的清苦;到了冬天,井水反倒溫溫的,不冰手。小時候不懂事,趁着大人不注意,趴下就着水流就喝。有一回妹妹喝得太急,嗆得眼眶都紅了,嘴角還掛着水珠子,又委屈又可愛的樣子,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心軟軟的。
水車也不是一直順順當當的。梅雨季水漲得厲害,鏈條上的皮錢容易打滑,怎麼搖都吃不上力,水就是上不來,急得人直跺腳。每到這種時候,村裏的老木匠、老鐵匠就會過來鼓搗,擦擦鏽,抹抹桐油,把齒輪重新校一校。等齒輪重新咬合住,清水又嘩嘩地湧出來,那熟悉的吱呀聲重新響起來,水車就又穩穩地轉起來了,接着養着一村老小的生計。
日子過得悄沒聲兒的,等回過神來,早就不是從前了。九幾年秋天,我回村,剛好撞上水車被拆的那天。村裏通了自來水,新東西一來,老夥計就該退了。起重機把鏽得不成樣子的鐵架吊起來,那沉悶的一聲響,整個村子都靜了一下。鐵鏈垂下來,晃晃悠悠的,像一段再也接不上的舊時光。有人撿了幾片舊皮錢揣兜裏,留個念想,有人拿相機拍了最後一張井台的樣子。我站在人群後頭,看着空蕩蕩的青石板,心裏也跟着空了一塊。那些伴着水聲、笑聲、輪轉聲長大的日子,好像就這麼被一起帶走了。
現在每年回村,我還是習慣往村西頭走。老井還在,只是井口被石板蓋上了,縫裏長滿了青苔,厚厚的一層。井邊立着自來水樁,伸手一擰水就來了,方便是方便,可怎麼喝都不是那個味兒,再也聽不見水車吱呀吱呀地響了。妹妹跟我說,她半夜做夢,老聽見水車轉的聲音,醒了覺得胳膊都是酸的,好像剛剛才搖過那把溫潤潤的手柄。
後來慢慢才明白,水車其實一直都在。它藏在夏天泡過的西瓜裏,藏在井台邊的說笑聲裏,藏在我和妹妹一起搖過的手柄裏。那些被井水泡過、被水車一圈一圈量過的日子,安安靜靜地沉在心底,隨便一想,就能泛起一圈一圈的暖意。
時光不吭聲,舊物卻留香。一架老水車,吱呀吱呀地轉,搖走了一年又一年的煙火,也搖出了我一輩子的溫熱童年。日子往前走,什麼都跟着變,可那段有清水有溫情的老時光,卻永遠清亮亮的,什麼時候想起來,都甜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