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記】陝西方言
何冀平
看電視劇《主角》，說的是地方方言陝西話，有人聽不慣。我到過陝西，聽起來很親切，一時引起很多回憶。幾十年前的陝西鄉民貧困閉塞，多數不識字，但是講話很文雅。例如把「喊」，說成「吶喊」；把「傻」，說成「憨」，「憨」很早便見於古籍，本義是癡愚、質樸遲鈍老實，是唐宋時期的口語。
陝西人相互之間很少出語粗俗，像妯娌，稱先後 （姺姤），《漢書》記載：漢代關中，兄弟妻子稱呼先後；妻子、已婚婦人，稱婆姨，是陝北古語，源自中古。祖輩、過世長輩，稱先人，出自《詩經·小雅》。昨天，稱夜兒，是中古「夜來」的口語簡化，唐詩可見「夜來風雨聲」。屋子頂棚、天花板，叫仰塵，是宋元白話專用名詞。年輕小夥子，稱後生，是魏晉古語。他們還用很多古字，比如把「看」，說成「視」；把「傻子」叫作「憨子」；把「騙人」叫作「玄謊」；人「死了」，說「歿了」；稱呼同鄉、鄉親為鄉黨，鄉黨出自《周禮》：五鄰為里，五族為黨。看史鐵生寫的《我的遙遠的清平灣》，提到陝北，連最沒文化的老婆婆，也會用「醞釀」這詞兒。
我們到陝北是1月，很快就要過年，當地鄉民看我們什麼都新鮮，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他們從來沒見過的，他們只是覺得新鮮，不是羨慕，很大氣。他們問我過年吃什麼？當然是吃餃子，他們不知道餃子是什麼？我們也講不清楚，等到年三十，幾乎大半個村的人都站在我們住的窯洞前，要看看北京「學生娃」吃的餃子是什麼東西。等我們做好，端出讓他們看，他們大失所望，大叫：原來是「扁食」。陝西尤其陝北、關中北部，留住了這個古稱。餃子最早古稱：角子，因捏完兩頭尖角得名，古人根據外形起名，餃子捏合之後是扁平半月形，所以起名扁食，也是扁平的吃食，字面非常直白。明代皇宮、老百姓稱水餃為餛飩，也寫作匾食，「餃子」是很晚才出現的新詞，人們新造漢字「餃」，改寫為「餃子」。清代之後北京官話普及，中原、華北大部分地區才改用新詞「餃子」；陝北關中是千年古都，曾是古代官話大本營，周、秦、漢、唐全都建都關中，現在的西安，全國標準口音就在今天的陝西關中。
古時候當官、讀書、上朝、寫詩，通行長安口音，唐朝、宋朝的日常用詞就用文字保存下來，古語詞彙得以延續，於是現在陝西，口頭還在用着很多古書上面才能看見的字和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