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脆子的味道
郝興燕
這「咔嚓」一聲,是驚蟄,是口令,是故鄉在齒間發布的第一道春訊。
脆子,是老家對面那間油食舖的「鎮店之寶」,也是我整個童年關於「脆」字的全部定義。它不是什麼稀罕物,就是發好的麵團,被師傅抻成極薄的一大片,快刀劃成菱形,投入滾油。奇妙就在那一瞬——麵片遇熱,不是癱軟,而是猛地向中心蜷縮,急速膨脹,像一朵驚恐中驟然綻放的、金黃色的花。撈起,瀝油,晾在巨大的竹匾上,熱氣帶着粗糲的、勾魂的焦香,能飄滿半條街。
外婆是買脆子的常客。她總在周五午後,拎着那個印有「紅雙喜」的搪瓷盆,牽着我,排在油食舖長長的隊伍裏。舖子裏,油鍋永不停歇地歡唱着,嘩啦啦,是背景裏的河流。穿深藍圍裙的老師傅,額頭油亮,用一把長長的竹筷,在油鍋裏撥弄、打撈,動作有一種飽經油火的沉穩。脆子出爐,倒在匾上,還「滋滋」地冒着細小的油泡。外婆從不買最先出鍋的,說「火氣太旺」。她等,等它們的熱鬧勁稍微沉一沉。輪到她時,她遞上盆,老師傅便用厚紙托着,撮起一大捧,手腕一抖,金黃的脆子「嘩」一聲落入盆中,那聲音,乾爽、利落,是好聽的聲音。
回家的路,是我最初的煎熬。脆子的香,像無數隻小手,從盆蓋的縫隙裏伸出來,撓着我的鼻子、我的喉嚨。我不斷仰頭問:「外婆,能嘗一個麼?就一個。」外婆總是抿嘴笑,把盆摟得更緊些:「小饞貓,等涼透了,才酥脆。」
真正的儀式,在晚飯後。八仙桌擦得光亮,外婆把搪瓷盆端上來,揭開蓋。那股被悶了一路的香氣,此刻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是小麥與熱油在極度坦誠中結合後,最本真、最熱烈的芬芳。她先捏起一塊,並不給我,而是用手在下面小心地托着,遞到我嘴邊:「接着,別掉了渣。」我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
「咔嚓!」
那聲音,不是在耳邊,而是在腦仁深處炸開的。極致的脆,帶着一種近乎暴烈的爽快,瞬間征服所有感官。緊接着,是穀物被高溫逼出的、樸實的焦香,和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回味的甘甜。碎屑不可避免地迸濺,落在桌上、我的衣襟上。外婆從不責怪,只是笑着看我,說:「慢點兒,沒人和你搶。」她自己吃得極少,只是掰下小小一角,放在沒牙的嘴裏,含化了,慢慢地抿。她常說:「我呀,就愛聽你們咬脆子這聲響,脆生生,亮堂堂,聽着就覺着日子有勁。」
後來,我離開了那條總是飄着油香的老街。吃過許多精緻的點心,薯片、蝦片,各種標榜「非油炸」的脆餅,可再也沒有一種脆,能發出那樣驚天動地的、快樂的「咔嚓」聲。它們總是規規矩矩地在齒間斷開,沉默而禮貌。
今年春節回去,老街已變樣,油食舖變成了連鎖超市。我失落了很久。母親看出我的心思,從衣櫃頂拿下那個蒙塵的「紅雙喜」搪瓷盆,神秘一笑:「你外婆臨走前,把方子傳給我了。她說了,別的能忘,這個不能丟。」
那是一個安靜的下午,陽光和當年一樣好。我在母親笨拙的指導下,和麵、醒麵、擀開。我永遠擀不出老師傅那樣薄而勻的、近乎透明的大麵片。油鍋燒熱,我學着記憶裏的樣子,將麵片劃開,投入。奇跡沒有發生。我的麵片在油鍋裏掙扎了幾下,便僵硬地、不甚舒展地變成了淡黃色,撈起來,厚墩墩的,像一塊委屈的抹布。
我有些沮喪。母親卻笑着拈起一塊,吹了吹,遞給我:「嘗嘗,是你外婆的味道麼?」我猶豫着,咬了一口。沒有驚天動地的「咔嚓」,只有一種疲軟的、沉悶的斷裂感。味道也尋常,只有麵與油最基礎的反應。我搖搖頭。
母親自己也嘗了一塊,慢慢嚼着,望着窗外,眼神變得很遠。半晌,她才輕輕地說:「傻孩子,你外婆的脆子,用的不是咱家這精白麵,是糧站買的、帶麩皮的『八一粉』。油也不是色拉油,是菜籽油,燒熱了有點嗆煙的那種。最要緊的,是那口鍋——國營廠子的厚鐵鍋,用了三十年,鍋底積了寸厚的油沁,新油下去,是跟着老油的魂兒一起滾的。」她轉過頭,看着我,笑容裏有我從未見過的、深邃的溫柔:「那咔嚓一聲響,是舊日子在和新油鍋打招呼呢。如今,麵也細了,油也純了,鍋也新了,那口積着幾十年煙火氣的『老魂』,沒了。這脆子,自然就啞了。」
我捏着手裏這塊沉默的、厚實的脆子,忽然全懂了。原來,我魂牽夢縈的,從來不只是那聲「咔嚓」,而是那聲音得以產生的、整個喧騰、粗糲、煙火鼎沸的歲月。是「八一粉」的憨實,是菜籽油的野香,是鐵鍋三十年的包漿,是外婆在油鍋前漫長的等待,是她托在我下巴處、接住碎屑的那隻溫柔的手。
有些味道,注定與它的時代同生共死。我們能在記憶裏無數次重現那「咔嚓」的璀璨聲響,卻再也無法複製那聲音得以誕生的、全部沉默的土壤。我們咀嚼的,終究只是記憶褪下的、金黃色的蟬蛻,而那個喧騰的夏天,和那隻嘶鳴的蟬,早已留在時光的對岸,永不復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