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一個有戲的地方\張瑞田
一個有戲的地方──河北永清停雲谷,正當第三十屆「中國少兒戲曲小梅花薈萃」活動舉辦之際,停雲谷的暢音閣搭起了另外的「舞台」,「劇目」不同,「演員」不同,給這個戲劇小鎮帶來了特別的溫度。
「幾生修得到梅花──第一回停雲雅集」在八月的第一天拉開了序幕,登台亮相的「演員」是詩人、導演、策展人、媒體人、雕塑家、批評家、書法家,身份不同,作品一致:書法。
兩個月之前,學者、書法家、策展人王登科向我約稿,書寫四幅與戲曲文化相關的書法作品參加雅集活動,到暢音閣同其他文人騷客品曲論藝,詠詩揮毫,與這個炎熱的夏天共守一段難忘的時間。
暢音閣,木質徽派建築,是幾年前從江西收購,移建於此。我多次在暢音閣聽廊坊益田藝術學校師生的表演,不管是京戲、崑曲,還是河北梆子、評劇,讓我更為真實、更為直接地感受到了中國戲曲的無窮魅力。
在一個有戲的地方,王登科把書法與戲曲進行結合,通過文人雅集的形式,盤活藝術資源,激發生命張力,賦予書法與戲曲新的語言樣式。無疑,這是一個優美的想法,也是一個有目標的藝術實踐。
為第一回停雲雅集,我寫了四幅字,一幅是橫披「幾生修得到梅花」,這是宋代詩人謝枋得《武夷山中》的一句,全詩如下:「十年無夢得還家,獨立青峰野水涯。天地寂寥山雨歇,幾生修得到梅花?」一幅是斗方「一人永占」,看字面不知何云,只要對中國戲曲史有一點了解的人,就知道這是明末清初劇作家李玉四部劇本《一捧雪》《人獸關》《永團圓》《占花魁》的統稱。第三幅是條幅,所書是山西榆次城隍廟戲台的楹聯:「善惡報施,莫道竟無前世事;利名爭競,須知總有下場時。」最後一幅橫披寫的是山西稷山三界莊玉皇廟戲台的楹聯:「頃刻間千秋事業,方寸地萬里山河。」
在旅行途中,我特別留意傳統戲台的楹聯,如有詞雅意深的聯句,我就會抄寫下來,作為書法創作的素材。山西是中國戲曲的搖籃,是金代院本、元雜劇的重要發源地,地方劇種繁多,所遺留的古戲台居全國首位。戲,是唱人生的,戲台,就是一個世界,圍繞戲台而撰寫的楹聯,是對政治與社會、廟堂與市井的高度概括,頗具歷史滄桑感。其文學價值不容小覷。我讀戲台楹聯,會發出沉重的人生感嘆。
從戲台到劇目,戲曲對我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從少年到中年的審美薰陶,戲曲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看《西廂記》,聽到念白「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西洛人也。先人拜禮部尚書,不幸五旬之上,因病身亡。後一年喪母。小生書劍飄零,功名未遂,遊於四方」,一下子刻進記憶,終生不忘。喜好書法,要有一枚閒章,刻什麼?我想到「書劍飄零」四個字,刻好之後,鈐在書法作品上,有時,會看着這四個字發呆,心事滿腹。
對孔尚任也是情有獨鍾。他生於一六四八年,卒於一七一八年,是清初的著名劇作家。孔尚任沒有考取功名,進京為官,得力於孔聖人的保佑。他寫《桃花扇》,講侯方域與李香君的故事。康熙不喜歡,把他轟回老家。在曲阜,孔尚任目睹民生疾苦,心有波瀾。我喜歡《桃花扇》那段蒼涼、悲戚的《哀江南》:「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講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論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一曲絕唱,唱得驚天動地,這就是戲曲的生命力。
八月一日的暢音閣,是「幾生修得到梅花──第一回停雲雅集」的舉辦地。我們的書法已經掛在廳堂,頗具創意的布展,把學者、藝術家們的心思拿捏到位:不論官銜職稱,尊重個性,平等對話。在一個橢圓形的場域裏,大家自然落座,一洗社會俗態。據此,我想起唐代詩人、也是朝廷重臣的張說在主持麗正書院更名集賢殿的儀式上所講的一段話:「學士之禮,以道義相高,不以官班為前後。」然後要求並列擺好十九杯酒,與眾學士共飲。
在「以道義相高,不以官班為前後」的橢圓形雅集場域,我看到了詩人、學者張維,詩人、書法家王家新、趙雪松、歐陽江河、張緯東、于明詮、王登科,媒體人丁劍、施晗、張后,策展人張宏芳,作家瓦當,書法家劉京聞、張露小荷,電影導演、學者王超,他們的一側是舞台,前後是書法,一幅幅主題先行的書法,也像一位化好妝的演員,等待上台的機會。張維主持雅集,依次論說,話題就是書法與戲曲,文學與人生,今天與未來。
時間的隧道足夠幽密,語言的空間飛揚燦爛的情思,一個有戲的地方,一個老建築,一個永久的話題,就這樣穿插、對撞。一個下午變得短促,每一個人所談也是言猶未盡。
雅集結束之後,我又去拜觀各位先生的書法作品。精煉與灑脫,粗獷與豁達,生辣與平實,展現了中國書法的思想之深,筆墨之美。我站在于明詮的一幅行書作品面前,不由自主地讀起來:演悲歡離合,當代豈無前代事;觀抑揚褒貶,座中常有劇中人。這是北京正乙祠戲台的聯句,三十年前第一見到,就被深深吸引,也經常書寫不輟。看着這幅對聯,腦海裏再一次出現了有「中華戲樓活化石」之稱的正乙祠,舞台上所演繹的懲惡揚善的故事,也緩緩展開了它的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