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聯筆陣】從僑批領會家國深情 立德樹人正當其時
張惠達 教聯會理事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在2026年華語影壇寫下傳奇一頁,累計票房衝破17億元人民幣,潤物細無聲的樸素影像語言和情感真摯的敘事結構直抵人心,引發全球華人社會的情感共鳴。一部刻畫潮汕阿嬤半世紀守候的鄉土電影,為何能跨越地域、語言與世代,深深觸動無數觀眾?答案或許就隱藏在那一封封泛黃的僑批之中。僑批既是家書,亦是當年下南洋先輩「銀信合一」的獨特載體,更凝結着中華民族家國情懷與民族韌性的精神底蘊。
從個體命運中看到民族韌性
電影之所以扣人心弦,在於它以真實的僑批文化作為敘事底色。潮汕人在異邦開荒闢地、進礦挖煤、種植橡膠,將最艱苦的歲月留給自己,卻把省下的每分血汗錢寄返故鄉。在那個動盪匱乏的年代,潮汕地區依賴僑批維持生計者「幾佔全人口十之四五」。
「家國情懷」在此獲得了最質樸也最透徹的詮釋,它並非空泛的口號,而是化為一封封「平安勿念」「憑勤儉來立業」的殷殷囑託;並非宏大的論述,而是凝結為一位阿嬤數十載的翹首等待、一位陌生女子十八年來默默的代筆書信。華人無論身處何地、境遇如何,始終魂牽故土,那份植根於血脈深處的家國情懷與民族根脈,無法割捨,也難以磨滅。這種情懷之所以展現出「韌性」,正在於它不仰仗外在環境的順遂——恰恰在極度困頓之中,它反而愈顯堅毅。下南洋的華僑在異鄉備受歧視與壓迫,卻從未斷絕與故園的聯繫,始終堅守對「家」的信念。這份韌性,正是中華民族歷經磨難而綿延不息的精神核心。
《給阿嬤的情書》在香港也引發了不同凡響的共鳴,不少香港市民在本地還未上映前就已經前往深圳一睹為快;在香港上映後,亦前往支持。香港擁有逾百萬潮籍居民,這座城市也曾是東南亞僑匯的重要中轉樞紐。昔日潮汕人遠赴南洋謀生,恰與大批嶺南先輩南下來港扎根奮鬥的歷程交相呼應,兩地鄉愁同源、命運相連。更值得注意的是年輕世代的回響:在資訊泛濫、節奏飛快的時代,年輕人對「根」的渴求非但未有減退,反而因其稀缺而變得愈加強烈。然而,如果「阿嬤的故事」始終被視作「他人的故事」,家國情懷的傳承便無從落實。這正是香港價值觀教育必須面對的核心課題:如何將剎那的感動轉化為恒久的認同,如何將銀幕上的情節內化為年輕一代的精神滋養。
讓僑批精神薪火相傳
數字時代的降臨使這項挑戰更為嚴峻。在「阿嬤」的年代,一封僑批飄洋過海需時數月,等待成為常態,思念化作日常。正是這種「緩慢」,賦予情感以分量與質感。時至今日,即時通訊讓「天涯若比鄰」化為現實,卻也沖淡了情感的濃度。我們隨時可與遠方親人視頻通話,卻未必願意花上一個下午聆聽長輩細說家族往事。信息資訊井噴式充斥着人們的生活,亂花漸欲迷人眼,影響着人們的分辨能力。通訊的便捷非但未能拉近人與人之間的心靈距離,反而使人沉溺於表層、即時、消耗式的情感交流,逐漸喪失深度連結的耐性與能力。通訊越發達,心扉越緊閉——這正是家國情懷代際傳承面臨的時代障礙。
香港教育局於2026年公布的《價值觀教育課程架構》,以「立根中華、聯通世界、擁抱未來」為總體方向,明確以中華文化作為主軸,強調培育學生兼具家國情懷與國際視野。《給阿嬤的情書》的成功,為這一目標的實踐提供了三項重要參考。
第一,家國情懷的教育必須回歸具體的人物與故事。這部電影沒有說教,沒有激昂的政治宣示——它只是靜靜地述說幾位平凡人的命運。正是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敘述手法,使觀眾在不知不覺間被帶入更深層次的情感認同。價值觀教育宜借鑒這種「沉浸式」的途徑:與其向學生講解「何謂家國情懷」,不如讓他們走進一個真實的家庭、閱讀一封僑批原件、聆聽一段長輩的口述回憶。
用身邊的細節喚醒情感連結
第二,家國情懷的培育必須植根於香港自身的歷史與經驗。香港從來不是家國情懷的「局外人」。香港曾是僑批的重要轉運站,無數嶺南先輩經由香港走向世界,又通過香港將血汗錢與思念寄返故鄉。香港的抗日歷史、獅子山下的奮鬥足跡、公共屋邨裏的鄰里關懷,均是家國情懷的本地化呈現。價值觀教育不應將家國情懷塑造成一種外來的抽象概念,而應協助學生發現:它一直存在於香港的街巷之間、在家族的記憶之中、在城市的歷史深處。
第三,數字時代的教育必須善用科技,但不可被數字邏輯所支配。教師可運用虛擬實境技術讓學生「走入」僑批時代的潮汕老宅,借助人工智能與歷史人物進行「對話」。然而,教育者必須清醒認知:家國情懷的核心在於「深度」而非「速度」,在於「沉澱」而非「即時」。數字科技是工具,不是目標。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運用數字時代的器具,去傳遞前數字時代的價值——那種需要時間、需要等待、需要靜默方能孕育的情感厚度。
這部電影帶來的最大啟示或許在於:家國情懷從來不是一門需要「教授」的學科,而是一種需要被「喚醒」的記憶。它沉睡在每個家庭的舊相簿裏,沉睡在每座城市的街巷名稱中,沉睡在每位長輩欲言又止的回憶深處。教育的使命,不是從外界植入這份情懷,而是從內裏點燃這份記憶——讓每一位年輕人都能寫出屬於自己的「給阿嬤的情書」,讓家國情懷化作血脈中的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