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入飛飛】山水有界，我心無疆？
鄧 飛
這個故作文學味道的標題，其實是多年前看到的一句內地樓盤廣告文案——「山水有界，我心無疆」。當時年輕，只覺得這不過是地產廣告慣常的修辭，用幾句漂亮的文字包裝樓盤景觀而已，難免有點故作高深，所以一直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近日讀到西班牙位於北非的飛地，長期面對非法移民衝擊的報道，我竟又想起這句話。山水固然有界，但人心卻總是不斷跨越疆界。這句話，也令我聯想到兩個地方。
第一個地方，是西班牙與北非之間的直布羅陀海峽。古希臘神話認為，這裏就是古人眼中的「世界盡頭」。相傳大力神海格力斯（Hercules）劈開山脈，形成海峽，並豎立象徵性的海格力斯之柱，上書拉丁文「Non Plus Ultra」，意思就是「在此之外，別無他物」，提醒航海者不要再向未知世界冒險。很多年前，我曾站在海峽旁的山坡遠望對岸。天氣晴朗時，非洲大陸就在眼前，海面平靜，海峽並沒有想像中的驚濤駭浪，兩岸距離甚至近得令人意外。如果單憑眼睛所見，實在沒有什麼令人畏懼之處。然而，當腦海浮現海格力斯之柱與「世界盡頭」的故事時，心裏卻不由自主生出一絲敬畏。
真正令人敬畏的，從來不是地勢，而是文化；不是山海，而是文明積累下來的共同記憶。文學、神話與歷史，賦予了地理新的意義，也提醒人類，未知世界永遠值得尊重，而不是一味征服。
另一個地方，是新疆吐魯番的交河故城。多年前，學校組織考察團前往新疆。我和一位同事共撐一把太陽傘，在烈日之下穿梭於千年古城遺址。導遊介紹時提到，古城前方有一道明顯的地理分界，再往前便是古人的墓地，因此那裏也被民間視為陰陽之界。他提醒我們參觀歸參觀，最好不要跨過那條界線。也許導遊只是為了增加旅程的神秘感，同事聽後不以為然，準備繼續向前。我卻下意識拉住他笑着說一句：「算了，不必過去，還是保留一點敬畏吧。」
我當然不是鼓吹迷信，也不是相信什麼超自然力量。真正打動我的，並不是那條界線是否真有神秘力量，而是人面對歷史、文化與生命時，是否仍然保留一份謙卑。古希臘神話也好，新疆民間傳說也好，不在於物理的疆界，而是在於透過文學隱喻，提醒人不要因為科技進步、知識增加，便以為自己可以無所不能。真正的無疆，不應是毫無節制的慾望野心，而是對文明的探索、對知識的追求，以及對世界的想像。至於面對天地自然、歷史文化，以及法律與倫理時，仍然願意保留一份敬畏，或許正是文明社會最值得珍惜的品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