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建議/規範跨境牙科廣告 守住灣區醫療融合的信任底線\林順潮
隨着大灣區「一小時生活圈」日趨成熟，港人北上消費、就醫，已由新鮮事變為生活常態。當中牙科服務因價格優勢顯著、療程靈活便捷，近年成為不少市民跨境就醫的熱門選擇。這股「北上睇牙」熱潮，反映兩地醫療資源正在加快流動，也是大灣區民生融合不斷深化的具體表現。
然而，近日香港牙醫學會公布的調查及個案，揭示跨境牙科服務背後一些存在的風險。學會指出有一名六旬婦人北上求醫，原本只打算處理一顆牙齒，最終在游說下接受六顆植牙手術，術後口腔持續麻痹，其後證實下牙槽神經永久受損，進食功能受到嚴重影響。學會亦走訪境外牙科連鎖在港設立的諮詢點，又發現有職員自稱牙醫，使用專業儀器進行口腔檢查，並即場給出治療方案，涉嫌無牌行醫。坊間更出現「上午植牙、下午食蘋果」等誇大廣告，以低價與速效為招徠，也容易令市民忽略醫療風險。
引導跨境醫療健康發展
大灣區醫療融合真正考驗的，是市民跨過口岸後，醫療規則、專業責任和患者保障能否同步跟上。跨境醫療服務的大方向，契合區域發展趨勢和市民實際需要，不能因個別事件全盤否定，但唯有守住醫療安全底線，以規範引導行業健康發展，才能讓大灣區醫療融合的路走得更穩、更遠。
從民生需求來看，跨境牙科服務是對香港本地醫療資源的有效補充。香港公營牙科資源長期緊張，私家牙科收費相對昂貴，對基層市民、長者群體而言，常規牙科護理與修復治療的經濟負擔不輕。內地牙科服務具性價比優勢，同時隨着行業發展，不少正規機構的設備、技術和服務水平持續提升，為香港市民增加了多一個就醫選擇。這種市場自發形成的優勢互補，既紓緩了本地醫療體系的壓力，也讓市民以合理成本獲得服務，本質是利民之舉。關鍵在於市民選擇的是什麼機構、接受的是什麼治療，以及出現問題後有沒有補救方案和合適保障。
近期曝光的種種亂象，一個突出問題是少數機構將高度專業的牙科療程當作普通商品來營銷。以「免費檢查」「超低價」作為招徠，到店後游說患者擴大治療、升級項目，把銷售業績置於醫療專業判斷之上。醫療服務以治病救人為本，有其嚴謹的專業邊界與風險屬性。一旦將銷售邏輯凌駕於醫療判斷，患者可能接受不必要的療程，甚至承受不可逆的健康損害。正規經營、重視技術與口碑的機構，也可能在低價營銷競爭中處於劣勢，出現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長遠會削弱社會對跨境醫療的信任，亦不利於醫療融合的發展。
少數跨境牙科機構亂象的背後，首要問題在於現行規管未能跟上新的跨境營銷和服務模式。境外牙科機構在港設立的所謂「諮詢點」，其業務邊界並不清晰。學會調查發現，個別諮詢點有職員自稱醫護人員，使用專業設備檢查口腔、判斷病情及提出治療方案。有關行為涉嫌違反《牙醫註冊條例》，可能構成無牌執業，惟其經營模式隱蔽，多以預約制接客，增加日常巡查和執法取證的難度。事件曝光後，衞生署與警方迅速採取聯合行動，反映當局重視患者安全，值得肯定。然而，個案執法不能取代制度補漏，相關諮詢處的業務邊界、廣告責任及境外機構的法律責任，仍有必要進一步釐清。
廣告規管同樣存在不足。現行《不良廣告（醫藥）條例》對一般牙科服務缺乏針對性規範。對於牙科服務廣告中的誇大療效、風險淡化及作出失實跟進承諾等問題，規管依據亦散落於不同法例，容易形成灰色地帶，未必足以應對近年快速增長的跨境牙科營銷模式。
對比兩地的醫療廣告規則不難發現，內地《醫療廣告管理辦法》對醫療廣告內容設有事前審查，並對療效宣傳、功效保證及代言人推薦作出明確限制；而香港相關規管並未覆蓋一般牙科服務，部分境外機構更在港使用不合規的營銷手法。這種規則落差，容易造成監管縫隙，也增加市民接收誤導信息的風險，正是亟待補齊的制度短板。
更深層的問題，是兩地醫療監管和患者保障機制基本上是獨立的。患者若在境外接受治療出現併發症或醫療糾紛，面臨着責任認定難、病歷對接難、跨域維權成本高的現實問題。不少市民出現問題後只能返港尋求補救治療，跨境追責程序複雜，也令部分不規範經營行為難以及時受到有效約束。
面對跨境牙科領域的種種亂象，不能因個案就對跨境醫療作出否定、人為設置壁壘，也不能對風險視而不見、放任行業野蠻生長。筆者認為，應圍繞患者接受治療的完整流程，建立治療前、中、後三道保障，兼顧本地制度補漏、兩地監管協同、行業自律和公眾風險教育，守護好市民健康權益，也為大灣區醫療融合保留充足的發展空間。
第一道是治療前的資訊與資格保障。當務之急，是檢視《不良廣告（醫藥）條例》、《商品說明條例》及相關法例，研究將植牙、牙齒矯正、牙齒美白等營銷較活躍的牙科診療項目，納入規管範疇，並禁止療效誇大、虛假康復承諾等誤導性表述，從源頭遏止誤導宣傳。同時釐清「醫療諮詢」與「非法行醫」的法律邊界，禁止境外機構在港以諮詢之名進行檢查、診斷或提出治療方案；衞生署聯同警方加強常態化巡查與執法，對無牌執業保持「零容忍」。
建立互通機制聯合監管
第二道是治療過程中的專業保障。醫療行業的長遠發展，終究要靠專業立身而非營銷取勝。筆者建議推動從業機構做到資質公開、收費透明、治療方案患者知情同意，主動接受社會監督，引導全行業回歸以患者為中心的醫療本質。
第三道是治療後的跟進與追責保障。跨境服務難憑單一地區的監管力量完成，可依託大灣區協作平台，建立資訊互通機制，對跨區域虛假宣傳、違規執業的機構加強聯合處理。逐步縮小兩地監管尺度差距，循序推動兩地正規機構電子病歷互認、診療標準對接、數據互通等，並完善投訴轉介與個案跟進機制，實現服務便利與風險可控並重。
同時，公眾醫療素養的提升也是市場規範運行的重要基礎。筆者提醒市民選擇跨境服務時，應核實機構與執業牙醫的正規資質，審慎對待低價誘餌，治療前應充分了解療程風險，主動索取完整病歷與收費憑證，做好自身健康的第一責任人。
規範境外牙科廣告，是保障市民的必要之舉，但香港也需要正視本地牙科業界的發展空間。港人北上求醫，反映大灣區醫療資源流動已成趨勢。着眼香港牙科行業的長遠發展，更積極的方向，是發揮香港在專業標準、專科人才、國際化服務和法治保障方面的優勢，開拓牙科醫療旅遊，吸引內地、海外及「一帶一路」地區患者來港接受高質量服務。香港亦應進一步加強基層牙科及預防性口腔護理，善用公私營和非政府組織力量，為長者及基層市民提供更多檢查、洗牙、補牙及早期治療選擇。
健康是最基本的民生福祉，無論醫療服務的場景如何延伸、模式如何創新，質量與安全永遠是不容退讓的底線。大灣區醫療融合是區域高質量發展的長期大勢，加強規管並非設置門檻、阻礙要素自由流動，而是以清晰規則引導行業穩健發展，讓市民安心使用。邁向規範有序的跨境醫療新格局，需要兩地政府、行業組織與醫療機構同向發力。以制度補短板，以協同破壁壘，持續完善規則銜接，淨化行業生態，方能把北上和南下跨境醫療的便利性與專業性統一起來，讓大灣區醫療融合惠及更多市民。
港區全國人大代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