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空間/伍廷芳真是法學博士嗎\方 元
伍廷芳墓園坐落在廣州越秀山南麓，西洋古典式碑亭隱逸在山林的綠蔭之中。在中國近代史上，伍廷芳是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生於一八四二年，又名伍才，號秩庸，一九二二年病逝，享壽八十歲。病逝前，他在孫中山的廣州軍政府擔任外交總長兼財政總長和廣東省省長。他病逝後，孫中山親自撰寫了《伍秩庸博士墓表》，並由書法家、時任北伐總司令譚延闓書寫碑文。
作為清末民初的政治家、外交家和司法改革先驅，伍廷芳一直是史學界長期研究的對象。為了弄清他如何獲得博士學位，最近我特地去廣州，找到伍廷芳的墓園，以便親眼見證孫中山撰寫的碑文，希望從這一珍貴的歷史文獻中發現更多的信息。
伍廷芳是否獲得博士學位？這只是我個人的疑問。對學術界來說，這是毋須置疑的事實：伍廷芳於一八七四年自費去英國留學，一八七七年畢業於英國倫敦大學，獲得法學博士（LL.D）的學位，並於同年在倫敦林肯律師學院獲得律師資格。
關於伍廷芳僅用三年時間在英國獲得法學博士和律師資格的事跡，已是廣為人知，中外皆知，在學術刊物、學者著作、大眾報章，以及各類普法機構的網站上都能看到，而且互相引證、眾口一致。如果你在「百度百科」和「維基百科」上查「伍廷芳」詞條，會看到同樣的說法。
即使這是被普遍接受的「事實」，也難以讓我放棄疑問。我認為伍廷芳不可能在英國獲得法學博士學位── 不是一個「不可能」，而是三個：
第一個是時間上不可能。在通常情況下，一個人在英國的法學院讀本科課程，需要讀滿三年才能畢業，獲得的是法學士學位。即使他的本科成績非常優秀，跳過碩士學位，直接攻讀博士學位，那也至少需要三年。如果他還要去林肯律師學院完成職業培訓課程，以便獲得律師執業資格，那又需要三年。即使伍廷芳再聰明、再勤奮，也不可能把九年的學業壓縮在三年內完成。
第二個是體制上不可能。伍廷芳在英國的三年期間是在Lincoln's Inn修讀法律。雖然Lincoln's Inn在中國被翻譯成「林肯法律學院」或「林肯律師學院」，但它不同於大學的法學院，也不是倫敦大學的一部分。簡單地說，律師學院與法學院是兩個不同的體制。前者是行業協會的培訓機構，頒發的是律師執業證書。後者是高等教育機構，頒授的是法律學位文憑。既然伍廷芳沒有入讀倫敦大學法學院，那麼倫敦大學不可能授予他學位。
第三個是學位上不可能。在英國，LL.D不是學術學位，而是榮譽學位。它相當於一種獎項，授予的對象不是大學剛畢業的人，而是那些在法律領域取得卓越成就，或為社會進步作出貢獻，或在公共機構長期服務的人士。伍廷芳一八七七年剛從林肯律師學院畢業，事業尚未起步，何談成就和貢獻？因此，倫敦大學不可能授予他榮譽法學博士（LL.D）。
問題是，如果伍廷芳沒有上大學，那他能獲得律師資格嗎？答案是肯定的。在他去英國留學的年代，大學的法律學位並不是考取律師資格的先決條件，反而在「律師學院」做學徒是獲得律師執業牌照的必要條件。
不過，凡事都有萬一，都有破例。萬一伍廷芳真的在三年內同時讀完倫敦大學和林肯律師學院的課程，又被大學破例授予法學博士呢？這就是我去廣州查看墓碑的原因。
墓表用於記載逝者的生平事跡，猶如他的人生履歷。孫中山和譚延闓為伍廷芳寫「履歷」，必然行文嚴謹、內容可靠。墓表全文一千七百多字，一開始便詳細列出伍廷芳的學歷，包括六年在香港聖保羅書院，三年在倫敦林肯律師學院。然而，碑文從頭至尾，既沒有提及倫敦大學，也沒有說伍廷芳獲得博士學位。
這麼重要的事情有可能遺漏嗎？幾乎沒有可能，因為有一個可靠的人──伍朝樞在為碑文把關。他是伍廷芳的兒子，曾追隨父親的足跡去英國留學。他在倫敦大學獲得法學士學位，並在林肯律師學院考取律師資格，因此很熟悉英國那套規則。孫中山在廣州成立護法軍政府後，伍朝樞跟隨父親南下廣州。在伍廷芳病逝前，他輔佐父親，擔任外交次長。在伍廷芳病逝後，他接任父親的職位，擔任外交部長。伍廷芳墓表的草擬和定稿，以及墓園的設計和建造，都是伍朝樞在廣州任職期間內完成的。他必然核對過伍廷芳的生平資料和碑文。因此，墓表的內容應是正確的。
那麼，碑額上的「伍秩庸博士」從何而來？孫中山不會無緣無故地那樣寫……經過層層剝繭，最終我在美國的歷史檔案中找到了謎底：
伍廷芳確實獲得過LL.D（榮譽法學博士），但不是在一八七七年，也不是由英國的大學授予，而是在二十世紀初由美國的大學授予他的。一八九七年，伍廷芳作為「欽命出使美國欽差大臣」，赴華盛頓上任，做了五年的外交官，在改善中美關係方面獲得各方好評。一九○○年二月二十二日，賓夕法尼亞大學授予伍廷芳榮譽法學博士學位。一九○一年三月十九日，芝加哥大學再次授予伍廷芳榮譽法學博士學位。
雖然伍廷芳兩次獲得榮譽學位，但都不是真的法學博士。榮譽學位相當於一張獎狀，而不是學歷證書。這就解答了那個疑問──為何在墓表中，孫中山陳述伍廷芳的學歷時沒有提及博士學位。榮譽博士的頭銜多用於禮節。孫中山在碑額上稱伍「博士」，這是表達敬意的合適做法。
歷史的真相常常存在於細節裏。有時，因為發現一個新的細節而動搖或改變一個長期建立的歷史結論。對伍廷芳學歷的誤解是因為我們不熟悉英美大學的學位制度，以致以訛傳訛。研究歷史是下笨功夫、鑽牛角尖的活兒。只有克服了各種雜念，才能在大海裏撈「真」。只有認真對待歷史，它才會告訴你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