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時代重尋詩歌的生命底色 張靜談詩教生生不息之根本

●張靜點明古詩正是中文審美最凝練的載體。
●張靜點明古詩正是中文審美最凝練的載體。

  早前,南開大學文學院、中華詩教與古典文化研究所教授張靜造訪浸會大學逸夫校園,以恩師葉嘉瑩的詩歌生命美學為核心,在人工智能(AI)迅猛發展的當下,回答「人工智能時代,我們還要讀古詩嗎?」的根本之問,為當代人的精神困境探尋古典詩教的解藥。

  葉嘉瑩畢生以詩詞為志業,輾轉海內外講學,晚年扎根南開大學四十餘載,創辦中華詩教與古典文化研究所,一生踐行「以詩立命、以詩傳人」。她所宣導的詩教,從來不是詩詞知識的灌輸,而是以詩歌喚醒人內在的興發感動之力。本次講座正是以其詩教思想為脈絡,穿透技術時代的表象,直抵古典詩詞存續的深層價值。

  古詩是「底層操作系統」

  講座伊始,張靜便拋出一個尖銳的時代追問:當ChatGPT可以秒背全唐詩、精準解讀任何典故,讀詩是否還有意義?她給出的第一個答案是:古詩是中文世界的「底層操作系統」。人們或許不必刻意背詩,卻無時無刻不在詩的語言裏生活:「滄海一粟」的宇宙感、「人間煙火」的世俗溫情、「一念之間」的生命頓悟、「大江東去」的歷史蒼茫,這些早已融入日常的表達,本質都是古典詩詞沉澱下的文化基因。不讀古詩的人也能使用這些詞彙,但讀過的人,對語言的感知層次、對世界的審美體悟全然不同。張靜指出,AI時代語言生成愈發廉價,海量文本唾手可得,恰恰使得對語言的品味力、對文字的分寸感成為稀缺品。而古詩正是中文審美最凝練的載體,它塑造的是一個中國人看待世界的底層感知方式,這是任何演算法都無法植入的精神基因。

  在此基礎上,張靜引出更深層的判斷:未來最有價值的從來不是「知識」,而是審美與判斷力。人工智能讓標準化答案失去了價值,真正稀缺的能力是分辨優劣的眼光、在模糊地帶做出抉擇的定力,以及寫出「有味道」作品的創造力。古詩本質上是中華數千年審美經驗的壓縮包,讀詩的過程,就是訓練節制、留白與分寸感的過程,這些恰恰是AI無法生成的人文內核。

  這一觀點,恰好回應了講座開篇提及的當代人「初心迷失」困境。張靜援引王夫之的詩論指出,世人常陷入「當是知然而然,不然而不然」的生存狀態:以他人的價值為價值,以世俗的尺規為尺規,終日奔波於祿位田宅,最終志氣消磨、心靈麻木,「雖勤動其四體而心不靈」。這種困境的本質,正是內在審美與價值判斷的缺失。當人失去了獨立的精神尺規,便只能被外界的量化標準裹挾。而詩歌的作用,正是「蕩滌其濁心,震其暮氣」,幫人重新建立內在的價值坐標系。

  這也正是葉嘉瑩畢生推崇「興發感動」詩教的深意所在。張靜強調,讀詩從來不是為了裝點門面、增長浮華。荀子批判「入乎耳,出乎口」的功利之學,《弟子規》警示「不力行,但學文,長浮華,成何人」,本質都是同一個道理:若詩詞只停留在背誦與應試層面,未能觸動心靈、塑造人格,便如入寶山空手而回。

  葉嘉瑩為詩教精神的踐行者

  為印證這份精神力量,張靜以文天祥《正氣歌》為例展開闡釋:文天祥身陷地牢,家國覆滅,親人受辱,世俗意義上的一切支撐盡數崩塌。在沒有任何標準答案、沒有任何外界認可的絕境裏,他集杜甫詩句成詩二百首,以筆墨守正氣,以古道照顏色。支撐他的不是知識,而是詩歌內化的氣節與審美判斷力——在最黑暗的模糊地帶,依然知道什麼值得堅守,什麼不可背棄。這便是「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的真義:古聖先賢的精神風骨穿越時空,照進每個普通人的生命困境,成為內心最堅實的錨點。

  張靜表示,葉嘉瑩本人便是這種詩教精神的踐行者。她一生歷經戰亂、漂泊與喪親之痛,始終以詩詞安頓身心,提出「弱德之美」的詞學思想:外在處境可以隱忍承受,內在品德卻絕不搖移。她將一生奉獻給詩教,對青年一代寄予薪火相傳的厚望,本質上是希望更多人能從詩詞中獲得生命的支撐,在功利洪流中守住初心與稜角。

  整場講座從技術時代的現實焦慮切入,以語言基因為起點,以價值判斷為內核,最終落腳於生命安頓的終極命題,層層遞進地闡釋了葉嘉瑩詩歌生命美學的當代價值。正如講座所傳遞的核心信念:AI可以生成所有詩句,卻無法替代一個人在詩中照見自我、獲得力量的過程。這便是千年詩教生生不息的根本所在。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茜